雅间角落的长凳上,两个穿着短褂、似在打盹的脚夫模样的汉子,正是周家带进来的突击队员假扮。
“两位周先生,久等。”皮特森挤出惯有的商人笑,目光却刀子似的刮过周志远手边的皮箱。
“时辰正好。”周志平微笑颔首,示意看座。
保镖分站皮特森身后,与角落的“脚夫”目光隔空一碰,各自绷紧了弦。
“东西,我带来了。”周志远没寒暄。
他脚边,三口不起眼的藤编提箱被往前推了寸许,停在桌子中央的阴影里,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该您的了。”
皮特森的保镖立刻将一只方正的牛皮箱“砰”地撞在桌面。
皮特森略显富态的手指在牛皮箱搭扣上摩挲了一下。
他脸上堆着笑,目光却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坠在周志远推出来的那三只藤编提箱上,仿佛能穿透藤条看到里面黄白之物透出的微光。
“当然,当然。”皮特森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手却没动,“周营长,规矩如此,总得...先过过目?”
“请便。”周志远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他身子微微后靠,手离开了藤箱,但那双眼睛牢牢钉在皮特森和那两个保镖身上,没有丝毫放松。
角落里两个“打盹”的脚夫此刻眼皮半掀,虽未起身,却保持了足够的警惕。
周志平端起面前冷掉的茶水轻啜一口,青瓷碗盖磕在盏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短暂的凝滞:“皮特森先生,我们一向爽快。东西,对得上号,该你亮底牌了。”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自有分量。
皮特森扯了扯嘴角,对身后的高个保镖使了个眼色。
保镖上前一步,动作带着训练有素的警觉和一丝骄横,五指张开,搭在藤箱冰冷的藤条上。
“咔吧”一声轻响,暗扣弹开。
藤箱盖子被保镖粗壮的手臂掀开一条缝。
三个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并非想象中金光耀眼的大黄鱼,而是码放得像军营里被褥般规矩的四棱形小银山——半开的大银元。
每一摞都用浸了桐油的牛皮纸带紧紧捆扎,银元边缘在茶楼昏黄的窗格光线照射下,煦煦生辉。
保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线,他强压下眼中的贪婪和惊异,伸出手指,动作极快地在一捆捆银元上点过,又飞快地翻动了几下底层的几捆,确认下面也是同样的东西,没有夹层或假货。
整个过程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查验效率,指尖划过银元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末了,他朝皮特森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咽下了什么。
皮特森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垮塌下肉眼难辨的一丝弧度,脸上那商人的热络笑容真切了些许:“十五万?分文不少!周营长果然信人!”
他不再拖延,那只一直按在牛皮箱上的手终于动了起来。
同样“砰”地一声,打开了箱子顶盖。
里面没有银元,只孤零零放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对折过的、印着复杂英文水印和恒通洋行徽章的厚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摩擦发出清晰的声响,仿佛展开的不是提货单,而是一扇通往金库的重门。
“浦西三号码头,三号至五号圆筒仓!一百八十万斤上等暹罗米!”皮特森将单子缓缓推到桌子正中央,眼睛却瞄向了周志远脚边那口之前装着青霉素的帆布箱,此刻它已经被另一个较小的、密封严实的硬木盒子取代,“周先生...那另一份‘尾款’?”
他指的自然是用作最终抵押和展示的剩余青霉素样品。
周志远下颌绷紧的线条没有丝毫松懈,只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
周志平站起身,动作沉稳从容。他提起脚边那个不起眼的硬木盒子,绕过桌子走到皮特森面前。
皮特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用汗湿的手指笨拙地解开木盒两侧简洁的黄铜搭扣。
“咔哒”轻响。
盖子掀开,里面是厚厚的、切割细致的丝绒内衬,牢牢卡住排列整齐的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瓶安瓿和西林瓶。
瓶内的粉末或溶液透出或浅黄或淡棕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神秘而昂贵。
每一瓶都贴着简陋标签,写着外人无法解读的编号和日期。
瓶口用蜡严密封着,在丝绒的映衬下,瓶身冰冷光滑的质感,瓶内物质沉淀的颗粒感,那种代表“生命”和“暴利”的矛盾结合,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皮特森贪婪地吸了口气,那股微弱的、特有的、仿佛带点土腥气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的青霉素制品气味,似乎随着瓶塞的缝隙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眼中闪过狂喜和评估,喉结又不受控制地滚动了几下。
他凑近了盒子,像鉴赏稀世珍宝的珠宝商人,目光在每一瓶标签上游移,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些玻璃瓶,动作却又带着一种敬畏的克制。
“都在这里了?”皮特森的声音有些喑哑,带着巨大的满足感和...卸下重负的喘息。
他甚至没敢去实际点数,只是看着那排列的密度就感到安心,生怕一碰就碎掉。
“都在。”周志平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适时地关上了盒子,隔绝了对方贪婪的视线
。清脆的铜扣合拢声,宣告了“样品”展示的结束。
皮特森终于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沉重得仿佛要将肺叶里的压力全部吐尽。
他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发出“啪啪”的声音,像是要把自己从巨大的财富幻想中拍醒,红光重新浮现在脸上。
他看也不再看桌上的银元和提货单,一把将那张关乎百万斤粮食的厚纸提货单彻底推过桌子中线,直抵周志远的手臂边缘。
“那么,交易完成!周先生!”皮特森恢复了圆滑的腔调,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热情站起身。
他主动伸出了手,眼神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个装着青霉素样品的硬木盒,“祝你们...一路顺风!恒通与贵方的友谊,才刚刚开始!”
周志远这才站起身,身形挺拔如临风的松。
他没有去握皮特森那只汗涔涔的手,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俯身,用那只曾经握枪又攥着无数战士性命的手,稳稳地、极其有力地攥住了那张薄纸下承载着千钧重量的提货单。
纸张光滑冰冷,带着新印刷油墨的味道,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和那行清晰巨大的阿拉伯数字。
他没有细看,只快速对折了一下,将其塞进了周志平及时递过来的一个内袋带锁的真皮钱夹深处,按紧扣子,发出沉稳的“咔嗒”声。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银箱依然敞开在桌面上,但周家兄弟的目光,已经越过皮特森,聚焦在了窗外黄浦江的方向。
货轮粗重的汽笛声刺破黄浦江清晨的薄雾。
周志远踏上浦西三号码头冰冷潮湿的水泥地,每一步都砸得结实有力。
身后是周志平派出的心腹老方和七八个精悍干练、码头短打扮的“伙计”,人手推一辆加固过铁框的木轮板车。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混合着粗麻布、汗水和锈铁的味道,码头上人来人往,脚夫扛包号子声、吊机铁索摩擦声、船员粗野的吆喝声混杂成一片。
“这边!大班打过招呼了!”一个穿着干净工装、眼神精明的工头小跑过来,朝周志远微微躬身,又对老方使了个眼色。
周志远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不远处三座高耸、筒身斑驳的圆筒仓,那里便是粮山所在。
他怀里那张提货单隔着衣服硌着胸骨,沉甸甸的,比战场上揣着炸药包还让人神经紧绷。
几个穿黑绸衫、袖口卷起的男人不远不近地靠在麻袋堆旁抽烟,眼神不时扫过这边,那是周志平安排的本地堂口兄弟,在码头这片地头防着可能的“水鬼”。
“开仓!装船!”周志远没有废话,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杂音,清晰地砸在工头耳膜上。
工头挥手,早就候着的工人一拥而上,粗重的钥匙插进锈蚀的大锁。
“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三号筒仓厚重的水泥闸门被几个壮汉用撬棍生生撬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筒仓里那股浓烈陈谷的气息汹涌而出,米粒瀑布般哗啦啦倾泻而下,在晨光中腾起一片细密的金色尘雾,呛得人直咳嗽。
“暹罗米!上等货!”老方凑在米堆旁,飞快地捻起几颗饱满的米粒,压低声音对周志远报告。
金色的米粒在他粗糙的手掌间流动,光晕温润。
周志远绷紧的下颌线松了一丝,探身抓起一把,米粒从指缝滑落,沉甸甸的触感无比真实。
“手脚麻利点!”
工头对着那些拿着长柄木锹、准备平仓的工人吼起来,“给老子装车!码板上垫厚实了!洒了一粒粮,扒你们一层皮!”
又扭头对周志远换上笑脸,“周老板放心,弟兄们都懂规矩,这趟活儿快当!”
木轮板车迅速被推到闸门下方,工人挥动木锹,金色的米流沙沙响着灌进车斗。
一个工人动作急了点,几撮米粒随着扬起的尘埃散落在周志远锃亮的皮靴旁。
没等周志远皱眉,旁边紧盯着的堂口兄弟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扇在那工人后脑勺上,发出一声脆响。
“眼瞎了?交代过八百遍,这是救命的粮!一丝一毫都是金子!”
那工人吓得一哆嗦,一声不敢吭,手上动作更加小心起来。
其他工人瞥见这一幕,手上推车的、挥锹的、码垛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不少。
金黄的米粒被小心翼翼送进板车车斗,很快装得冒尖。
推车的伙计一声低喝,腰板弓起,木轮碾着凹凸不平的码头石板路,吱扭扭地朝泊在江边那条挂着美利坚国旗的旧蒸汽货轮“加利福尼亚号”走去。
岸边泊位,“加利福尼亚号”那黑黝黝的船身像一头喘息的巨兽。
水手们放下了宽厚的金属舷梯。
船舷栏杆后,一个穿着油腻工装裤的大胡子白人船长叼着烟斗,皱着眉看脚下码头忙碌的景象。
周志平一身干净利落的卡其布猎装,正站在船长身旁,手里攥着一卷美钞,快速地低声说着什么。
船长紧绷的下巴随着美钞捻动的动作,似乎也松弛了一点点,不耐烦地对着下面指挥接驳吊臂的水手挥挥手,又扭头对周志平咕哝了几句。
“志远,这边!”周志平看见了弟弟的身影,立刻扬手招呼。周志远几步登上舷梯,木质的梯面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麦尔逊船长同意了,货全进三号底舱,清点完毕就封舱,直发武汉!这是船上的大副老杰克,路上安全他的人负责!”
周志平语速极快,指了指身旁一个满脸络腮胡、眼神锐利如鹰的高个子洋人。
老杰克没握手,只是冲周志远上下打量了一眼,视线在他腰间枪套和利落的身形上短暂停留,用生硬的腔调吐出几个字:“货上齐,开船。”
语气没有欢迎,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显然对这种跑中国内河运私货的活儿见怪不怪。
周志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老杰克投向码头。
堂口的兄弟和工头的人混在一起,像蚂蚁搬家,将那些沉重的板车推向货轮。
粗麻袋垒成的金色方阵正被水手操作着笨重的吊钩,稳稳吊离码头,带着巨大的影子移向船舱敞开的黑洞。
每吊起一网兜米,船身都似乎被压得下沉一分。
米袋撞击甲板的声音咚咚闷响,伴随着水手们粗犷的号子声,组成了一支沉重而充满希望的进行曲。
“大哥,路上的关节?”周志远低声问,目光如炬,投向雾霭未散的江面上游。
他知道,拿到粮食只是第一步,万里长江才是真正的战场。
周志平凑近了些,手指隐晦地点了点船体下方被水浸泡得发黑的一处吃水线,声音压得更低:“联络好了。船启锚就发报,‘薪火’动身!”
“沿江有人照应,该打点的都打过招呼了,只要过九江前没碰到鬼子大巡河炮艇...就不怕。真被盯上,这艘星条旗就是眼下最硬的挡箭牌。”
就在这时,周志远眼角的余光瞥见三号筒仓附近的阴影里,一个搬运工人似乎无意中踢倒了几个空麻袋,露出了筒仓底部角落一小片被米流覆盖的异样油布。
那是一角用来遮盖卡车零件的帆布!
旁边两杆上了油、裹着草席的歪把子枪管不小心滑出了一小截!
那个推车的工人脚步顿了顿,眼神明显定了一下!
周志远的心猛地一沉,右手拇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顶开了腰侧驳壳枪的保险搭扣,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让神经绷紧如弦。
他面上依旧沉静,目光像鹰隼一样无声无息地锁定了那个工人和漏出破绽的角落,全身的肌肉悄然蓄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意外爆发。
好在对方没有再做出任何出格的动作,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转身离开了。
很快,所有的粮食都被装上了船。
周志远站在船头,朝着守在仓库附近的魏大勇挥了一挥手。
魏大勇收到信号以后,立刻就招呼所有的独立营战士,三三两两的登上了货船。
十五分钟以后,警卫排的战士,再加上堀田优斗的突击小队,在船上顺利汇合。
周志平见这边诸事顺利,狠狠的拥抱了一下周志远,就转身下了船。
他还有自己的战斗!
浓雾弥漫的黄浦江上,“加利福尼亚号”的汽笛再次低沉而悠长地嘶吼了一声,缓缓拔锚,碾开浑浊的江水,倔强地溯流而上。
“加利福尼亚号”粗重的汽笛声第三次撕裂长江的浓雾时,周志远站在冰冷的船头,嘴唇已经抿成了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
三天半的航程,船底深舱里,九百吨散发着清香气息的暹罗米沉默地堆积如山。
魏大勇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鼻尖冻得通红。
他往甲板上啐了口唾沫,看着唾沫星子混着冰冷的江风飘远:“营长,俺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三天半了,小鬼子那些个巡河炮艇的鬼影都没见着一个?这他娘的太反常了!憋着啥坏屁呢?”
周志远没有回头,目光穿透雾气,仿佛要钉在码头的轮廓上。
他脑中的三维地图早已开到极限,一遍遍扫过船身周围五公里内的水域、岸线、街道。
船影、果军的巡逻小艇、甚至岸边苇丛里野鸭惊起的涟漪,都在他意识里纤毫毕现。
“反常就对了,”他声音嘶哑,带着在寒风里熬出来的疲惫,“皮特森那通行证在长江上倒是块硬牌子。”
“可这一路太顺,反倒让人心里发毛。记着,船没靠稳,粮食没落到咱们自己人手里,一刻都不能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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