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饼渣,目光看向父亲和妹妹:“爹,幺妹,有李排长他们护卫,我就不送你们了。我得马上赶去芝川口渡口和大哥碰头,关于那件事,我还得当面和他好好聊聊。”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补充道,“原以为这次要误事,没想到飞机快,又顺道收拾了马匪,反倒腾出半天工夫,正好赶上。”
周瀚林眼中忧虑散去,点点头,用力拍了拍儿子肩膀:“好,好!去吧!自己多加小心!”
老爷子死里逃生过,也晓得儿子身上担子重得很,没有再说什么,全在那结实的一巴掌里。
“二哥......”周玥眼睛发红,猛地站起来,飞快地把油纸包塞进周志远怀里,“路上吃!你胃不好,别总啃凉的!”
摸着还热乎,一准儿是刚从火边拿的烤红薯。
周志远心头一热,用力搓了下妹妹的头发:“知道了,小管家婆。到了延安,替我向母亲问好!”
他转向李排长,声音转瞬变得干练起来,“李排长,我父亲和商队就拜托了。这一路不太平,特别是刚出了胡老六这档子事,难保没有溃散的匪兵滋扰。你们走河西,务必多加小心,避开大股烟尘。”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地图里扫了一眼河西方向,暂时一片平静。
李满囤啪地又是一个立正:“周营长放心!豁出命去也把周老爷子和商队平安送到!”
他语气斩钉截铁。
魏大勇和王朋兴等队员早已在帐篷外整理好行装,马鞍褡裢收拾得利索。
周志远跨出帐篷,简短下令:“上马!目标芝川口渡口!”
十几骑快马旋风般冲出临时营地,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周志远从坡上回头望去,父亲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地伫立着,身旁是妹妹使劲挥舞的手臂。
他抬手使劲挥了挥,勒转马头,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脑海里的三维地图像一幅无限延展的动态画卷,将周遭五公里内的山峦、沟壑、稀疏的村落、纵横交错的土路清晰地标注出来。
“朋兴,斜前方那个土梁子后面扫一眼!”周志远在奔驰中指了个方向低声下令。
虽然地图上显示安全,但实战养成的本能让他习惯保持双重警戒。
王朋兴二话不说,猛地一提缰绳,胯下战马斜刺里冲上一个高坡,他单手控缰,另一手端起望远镜仔细扫视片刻,然后冲下面队伍用力打了几个手势:“安全!”
“营长,咱们这次可真够赶的!飞机炸马匪,骑马赶渡口,跟脚不沾地儿似的!”魏大勇驱马和周志远并肩,嘿嘿笑着,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
长时间的奔袭加上连续作战,即使是铁打的汉子,脸上也掩不住疲惫,但眼神却兴奋异常,“不过,真他娘的过瘾,我和尚也算是上过天入过地的人物了!”
王朋兴策马从坡上兜回来,顺手拉低了帽檐遮挡刺目的阳光,语气也透着一丝轻松的意味:“是啊,跟着营长打仗就是爽,咱们这一环连一环的,感觉从头一直干到尾,就是有点费鬼子!”
战马踏过干燥的河滩,溅起细碎的砂石。
大约两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浑浊宽阔的河水奔流不息。
夕阳将大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将骑兵们疾驰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一个巨大的青灰色标识出现在周志远脑海地图的中心偏西南位置:【芝川口渡口-民用码头区】。
渡口附近散布着稀稀拉拉的商旅、等待的渡船和装卸的苦力,码头深处栈桥边,隐约可见几艘带乌篷的小船停泊。
“到了!”
周志远勒住马缰,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距离主码头栈桥稍远些的一片乱石滩头,那里地势略高,视野相对开阔,适合警戒。
“比原计划提前了大半天。大勇,朋兴和堀田,你们带战士们散开,以那片乱石滩为中心,放暗哨警戒。大哥按预定时间明天凌晨才到,咱们不能大意。”他翻身下马,找了块大青石坐下,掏出幺妹塞给的烤红薯,撕开皮咬了一大口。
一边缓缓咀嚼恢复体力,一边默默感应着脑海地图里渡口附近每一个移动的微小标识。
渡口的风吹过河面,带来一丝潮气。
魏大勇和王朋兴分头带人布置哨位,枪械碰撞和压低的口令声只响了几下便归于沉寂。
夜色渐深,芝川口渡口的喧嚣被低沉的涛声和稀疏人语取代。
魏大勇带着几个战士隐入乱石滩外围的阴影里;
王朋兴则领人守住通往大路的隘口,堀田优斗则带人在另一侧水边芦苇荡中潜伏下来。
周志远啃完最后一口还带着余温的烤薯,粗糙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一丝暖意驱散了疲惫。
他靠在大青石上,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如同一个无声的沙盘,整个渡口区域清晰可见。
几条破船靠岸,几个蜷缩在避风处的苦力黑影,远处依稀的灯火......
一切平静,正是接头的良机。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河面上的薄雾尚未散尽。
一条乌篷船,无声地贴着水皮滑了过来,船夫撑篙的动作娴熟而内敛,船吃水很深。
显然,船里不仅仅有人,还装着一些货物。
船头立着一人,穿灰鼠皮长袍,外罩深青团花马褂,戴着一顶寻常瓜皮帽,面容斯文,眼神锐利,不断扫视着四周.
正是周家长子周志平。
“来了!”周志远低语一声,如同自言自语。
他腾身站起,整了整因为疾驰和露水沾染而略显狼狈的军装,目光穿透薄雾,准确落在兄长身上。
小船灵活地避开河滩浅水区,在乱石堆旁泊住。
周志平一跃而下,动作轻盈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他身后的船夫系好缆绳,立刻抱着膝盖缩回船舱深处,像个真正的老艄公。
“老二!”周志平几步抢到周志远跟前,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但伸到一半又变成了重重拍打周志远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周志远晃了晃,脸上却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着弟弟染满风尘却依旧笔挺的身姿,“好,好!当真是脱胎换骨了!万万没想到,咱们成了同路人!”
语气里是兄长特有的自豪与不易察觉的疼惜。
“大哥,辛苦你了,路上还太平?”周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飞快扫过兄长身后。
“绕了点路,避开几处关卡,还算顺利。”周志平言简意赅,顺手扶正了弟弟的军帽檐,动作自然亲昵。
随即,他眼中轻松的神色褪去,染上一抹急切,“事情急迫,长话短说。你托爹递信说你手里有青霉素完整的制备流程,只是缺少部分关键设备?这不是开玩笑吧?”
他的手重重压在周志远肩上,“老二!电报里那点话囫囵吞枣,爹只说有天大的干系!你当真有青霉素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全套法子?不是拿全部家当玩票?”
火光映着周志远刀削般的侧脸,他没吭声,直接把手伸进军装内袋,掏出个油纸裹得严实的小包。
剥开两层油纸,里面是几片色泽灰黄、边缘发暗的小圆片,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这不是成品,是他根据记忆和简陋设备捣鼓出来的浓缩粗提物,杂质多得吓人,但也是活生生的证据。
周志平的呼吸瞬间屏住。
他是个精细人,留过洋,经手过无数洋药。
这气味,这形态......
他猛地抬头,“纯度不够,杂质太多......但路子是对的!这真是你们自己捣鼓的?”
“假不了。”周志远自然对搞出来的东西有信心。
“设备卡在最后两道提纯工序的真空冷冻干燥,还有无菌分装线。边区没有,晋城兵工厂凑不出,洋鬼子卡着脖子捂着当宝贝。”
他捏起一片粗陋的药片,捻了捻,“眼下这东西是救命的‘粗粮’,但三个月后!”
他猛地加重语气,盯住大哥,“只要搞来那两台关键设备补充到长缨谷的车间,这就是能换回金山银山、救活成千上万条命的‘精面’!纯度、产量,我打包票!”
河风呜咽着刮过,吹得周志平长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接过油纸包,凑到眼前借着微光细细地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片边缘粗粝的毛刺。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往常那股算计劲儿全没了,只剩下拼死一搏的狠色。
“金山银山?”
他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个冰冷的弧度,“老二,你太小看这‘神药’在黑市上的价码了!别说换设备,就算用它撬开瑞士银行的地下金库,老子也有门道!”
他压得更低,热气几乎喷在周志远耳朵上:“美、德、瑞士,能造那设备的厂子,海关禁运名单比裹脚布还长!买办的身份就是我的通行证。”
“明面上,我替南洋‘侨商’陈家进新式印染机,机器拆箱、零件报关、夹带私货的路数烂熟。”
“你要的真空冷冻干燥机个头不小,但塞进纺织滚筒的夹层里漂洋过海,任谁来查不出名堂!”
“关键是怎么从沪市弄出去!这事得砸钱,砸大钱打通关节,还要个滴水不漏的由头......”
“钱从哪来,我不管,那是你‘周买办’的本事!”周志远直接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设备进来前三个月,第一桶金我给你备足!
“长缨谷的车间已经在日夜赶工,头一批粗提药,就是让你探路、砸门的敲门砖!”
“哪怕贱卖,也要最快速度变现成硬通货——美钞、黄金、英镑!”
“有了这些东西开道,再加上买办这块金字招牌的掩护,什么精密机床、稀缺合金、化工原料,我相信都会有的!”
他霍地站起身,迎着凛冽的河风,目光望向对岸朦胧的黑暗。
河风裹着水汽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周志平攥紧了那包油纸裹着的药片。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翻涌的心绪,那双与周志远相似的锐利眼眸深处,是商人见惯风浪的沉稳与此刻难以言喻的灼热交织。
“明白了。”周志平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钢,“第一桶金,敲门砖。三个月,沪上见真章。”
他没再多说一句废话,猛地张开双臂,用力搂了一下这个脱胎换骨、变得如同出鞘利刃般的二弟。
那拥抱短促而有力,带着兄长的厚重和托付千斤的决断。
“保重!万事小心!”
“你也一样,大哥,从边区到沪上,步步是坎。”周志远反手拍了拍兄长的背脊,语速同样干脆利落,“后会有期。”
时间紧迫,不容丝毫拖泥带水。
周志平松开手,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几步就利落地翻上那条安静的乌篷船。
船夫似乎与他心意相通,在他身形落定的瞬间,长篙一点,小船便如一支离弦的墨色箭矢,悄无声息地滑入尚未散尽的河雾深处。
很快便只剩一个朦胧的剪影,迅速消失在浑浊的河水和迷蒙的晨光之中,直指陕甘宁边区复命的方向。
目送大哥的船影彻底融入水天之际,周志远脸上的那点温度迅速退去,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向已经悄然在乱石滩集结点完成集结的战士。
魏大勇正把最后一口硬邦邦的杂粮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着,看到营长目光扫来,连忙梗着脖子往下咽,含糊不清地嘟囔:“营长,俺们都收拾利索了!”
王朋兴则无声地递上水囊。
堀田优斗则在一旁默默检查着他的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座,眼神冷冽。
“上马!”周志远翻身上鞍,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返程!目标河源独立营驻地!”
他根本不需要回头确认,仅凭脑中的三维地图就能感知所有人的动向和远近有无异常信号。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破晓前微寒的空气里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来时风驰电掣,回去也不能当靶子!”
“明白!”
十几道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同时应和。
话音未落,周志远已一抖缰绳,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瞬间从静止状态爆发冲刺而出!
魏大勇怪叫一声“等等俺!”,几乎同时蹬腿上马,紧跟在后,嘴里还没咽完的饼渣随着颠簸喷出些许唾沫星子。
王朋兴、堀田和其他战士如同被同一根线牵扯,十几匹战马瞬间启动。
马蹄急促地叩击着河滩湿冷的碎石,溅起细碎的水花和尘土,贴着刚被初升阳光微微照亮的大地边缘,朝着远离河道的荒僻小径狂奔而去。
这片渡口的空旷地带瞬间安静下来,只留下河风呜咽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黄河涛声。
刚刚燃烧的篝火灰烬还在冒着最后一缕微弱的青烟,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暖意,迅速被冰冷的晨风驱散。
返程之路依旧紧绷着弦,所有人的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
周志远在疾驰中,心神始终笼罩着那方圆五公里的三维战场地图。
这份能力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压力之源。
他必须时刻保持高度集中,过滤掉无害的信息点,警惕任何一个突然接近、形态可疑的红点。
一路并非坦途。
约莫奔出两个时辰,已近正午。
阳光变得灼热,晒得人困马乏,汗珠沿着战士们的额头鬓角不断滚落。
前方是一片被洪水多次冲刷形成的黄土冲刷沟壑地带,道路崎岖复杂。
“注意!右前方一点钟方向,两里地沟岔,有动静!三......不对,六个人往这边摸过来了!”周志远把观察到的信息告知负责警戒前哨的魏大勇。
几乎在收到周志远提示的瞬间,魏大勇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盒子炮,朝着右前方沟壑边缘的一片风化石堆连续两个精准点射!
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石屑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