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紧扯呼!点子太硬了!”一个明显带着惊慌和西北口音的呼喊从那片石堆后传来。
紧接着,六个端着老套筒或扛着锈迹斑斑大刀片的身影,狼狈不堪地从几块大石头后面仓惶窜出,惊慌失措地向远处更深更杂乱的沟壑深处逃去。
“妈的,哪路的野狗敢探头!”魏大勇见状,眼中凶光一闪,策马就要前冲追击,“正好收拾干净!”
“站住!”周志远一声断喝,如同勒马的缰绳,瞬间定住了魏大勇前冲的势头。
“几个散兵游勇,别浪费时间!赶路要紧!”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过多停留在那些抱头鼠窜的背影上,只是在脑内地图确认了他们确实在远离且不成规模后,便果断下达命令。
“保持队形,加快速度穿过这片沟区!堀田,注意左翼!”
“嗨!”堀田优斗简洁应答,策马稍稍落后半个身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左侧那地势更低、乱石林立的冲沟。
经过差不多一天的疯狂赶路,周志远一行十八人终于在第二天清晨赶回了长缨谷。
在和沈非愚简单的打过招呼以后,周志远等人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补觉。
等周志远再次醒来时,时间已经又到了下午六七点钟。
周志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进营部那间略显拥挤的土坯办公室时,屋里的灯已经点上了。
油灯跳跃的火光映在教导员沈非愚脸上,那张一贯沉静的面孔此刻泛着难以抑制的亢奋红晕,鼻翼两侧都沁出了细小的汗珠。
沈非愚正对着灯光,一根手指头颤巍巍地点着摊开在破旧木桌上的厚厚一沓清单,旁边还摞着几本翻开的登记册子。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营长!你醒了?睡得还好?快!快来看看这个!”
声音带着急切,尾音都有些发飘。
他一把抄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到折了角的一页,指头重重戳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飞机!整整十五架!营长,真让你说准了,鬼子机场那些大家伙,成了咱的菜!老薛的工兵营和那些工人师傅们......”
“神了!真是神了!大梁、引擎、机翼蒙皮、操纵杆、仪表盘......能拆的全拆了!装了七十......”
“不,七十三大车!骡马都快压趴下了!连带着油料库都抽得一滴不剩,全运回来了!”
沈非愚说得唾沫星子都差点飞出来,拍着那册子哗啦哗啦响:“那场面,啧,你是没亲眼瞧见!宋少华那小子带人押着车回来的时候,整个后勤处都轰动了!连老黄那个平时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军需官,抱着门框看傻了眼,嘴咧得跟瓢似的!”
他学着军需官老黄张大嘴巴的滑稽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眼角都挤出了深深的皱纹,那份扬眉吐气的劲儿几乎要从他每个毛孔里溢出来。
话音刚落,门帘子被莽撞地一撩,一连长宋少华那张兴奋的脸就探了进来,额头鼻尖上还沾着灰,声音响亮得震人耳朵:“报告!教导员!刚清点完枪械库!我靠,教导员,您是没下去看那堆成小山的炸弹,都是狠家伙!还有燃油,一桶一桶的,把咱们的油料仓库装满了!”
他兴奋地比划着,又意犹未尽地补充道:“哦对,还有扒拉回来的鬼子电台,整件零件,陈参谋说至少能拼出三台完好的!”
“吵吵什么!”沈非愚佯怒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分明全是纵容,“好像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似的?这一切不都是亏了营长的运筹帷幄!”
宋少华这才看见桌子后面坐着的周志远,赶紧收声立正,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营长!”
周志远没理会宋少华的小莽撞,他身子靠在吱呀作响的旧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沈非愚递过来的物资登记本那粗糙的纸边。
油灯的光线将他半边脸映在墙上,显得有些疲惫。
他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发出笃笃的轻响,打断了两人的兴奋。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老沈,按提前说好的分配方案,该分给769团老陈的那一半,都理出来了吗?”
沈非愚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褪去,闻言立刻点头,恢复了几分教导员的沉稳:“理出来了!严格按照清单,绝不糊弄!一半拆解的飞机零部件、一半的油料、一半的武器弹药,连电台都拨了一套部件过去。清单副本和陈团长的签收条都在这。”
他翻到册子最后,夹着几张盖了红戳的纸,“老陈派来的运输队昨天傍晚到的,今儿一早就兴高采烈地拉走了。领队那个连长脸都笑烂了,拉着我的手只说以后有这样‘五五开’的好买卖,再远他们团都第一个上!”
说到最后,沈非愚也忍不住咧开了嘴,语气里透着由衷的快意。
周志远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油灯,凑近了那几张签收条。
陈团长那粗犷的签名,带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豪气。
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慢慢放下油灯,灯油在玻璃罩里不安分地晃了一下。
“好。”
周志远终于吐出一个字,算是给这次行动下了定论。
他的视线从签收单上移开,重新落回到那本厚厚的物资总账册上。
厚实的封皮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手指沿着纸页缓缓下滑,目光在“高纯度航空燃油”、“特种合金”、“精密光学仪器”、“大功率通讯机”这些特意用朱砂笔勾出的条目上。
这些长缨谷当下最迫切的“牙齿”和“筋骨”,似乎正在清单上冰冷的文字和数据间,隐约地显出轮廓。
就在这时,沈非愚似乎想起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油亮的桌面摩挲,那厚厚的物资登记册已经合上,被他按在手底下。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卡在了喉咙里。
灯光跳了一下,把他额角细微的汗珠照得晶亮。
周志远放下水杯,看到沈非愚欲言又止的神态,有些好奇,“老沈,有屁就放。你这副样子,比让我面对几个小鬼子还难受。”
这句话像戳破了一层纸。
沈非愚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那份亢奋被一种沉重的忧虑取代。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营长...忻口的事情.....还有波折。”
他没立刻往下说,似乎在组织措辞。
周志远没催,只是盯着他,黑沉沉的眼珠里看不出任何波澜。
“上午清点物资的时候,”沈非愚艰难地开口,“旅部的通讯员...是旅长贴身的那个小陈,他带来了口信。”
他顿了顿,“忻口那边....第五师团....动用了化学武器!”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少华那张还没收敛兴奋的脸,瞳孔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枪套,手背上青筋暴起:“毒气?狗日的...他们疯了?”
沈非愚沉重地点点头,避开宋少华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转回周志远:“旅部传回的消息,板垣老鬼子的第二板斧砍下来了!昨天傍晚和今天凌晨,连续在几处友军防守的关键阵地投放毒气弹!不是催泪的,是最毒辣的糜烂性毒气...友军一个连的阵地...全没了。另一个营也被重创,撤下来的兄弟...那惨状...”
他嗓子眼像堵了东西,描述不下去了。
办公室陷入了沉寂,只有油灯的火苗兀自跳跃着。
“旅长亲自下的命令,”沈非愚再开口时,声音稳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命令我部...无论...用任何办法,不计代价,尽快找出破解或者压制鬼子化学武器的手段!”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周志远脸上。
“旅长知道,论‘鬼点子’,整个386旅就数你周营长最多!”
“现在,板垣老鬼子放毒气了,正面防线压力陡增,人心惶惶...旅部那边的几只主力部队又各自有各自的任务!”
“派小陈来,就是一句话:独立营!现在!有没有能想出来的辙?哪怕能稍微遏制一下鬼子的毒气也行!””
这道命令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宋少华呼吸粗重,牙关紧咬,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刚才搬空鬼子机场的高兴劲立马没了。
他猛地看向主心骨,眼神里充满了求战的急切和破局的渴望。
周志远搭在破旧木桌上的手,原本松弛的手指,忽然微微向内一收,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沿着桌面一道陈年的刻痕来回描摹着。
时间,在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中一点点被拉长、拉长...
宋少华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想大声问“怎么办”时,周志远抬起了头。
阴影在他脸上褪去,那双眼睛在油灯下重新亮了起来。
“毒气...旅长说得对,这是个要命的玩意儿,”周志远的声音异常平稳,“硬顶着,填多少人命都填不满鬼子那毒烟罐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沈非愚焦灼的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摇曳的灯火上。
“想挡住鬼子放毒,眼下我们手头没有特效的防毒面具、消毒药品,硬扛不行,那就得另想办法...”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办法有两个,一快一慢,但都必须做。”
沈非愚和宋少华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在周志远脸上。
宋少华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第一个,”周志远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点在油灯光晕的边缘,仿佛点在了一张无形的作战地图上,“断根!把鬼子那下毒的毒牙给他拔了!”
“断根?”沈非愚眉头紧锁,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鬼子在忻口前线用的毒气,还能有根?”
“没错,根!”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毒气不可能凭空冒出来。大规模使用,更需要就近配制,就近储存。板垣征四郎这老东西,阴险毒辣,他在山西,尤其是同蒲路沿线,肯定设了一个或多个秘密窝点!专门生产、储存,甚至可能...改进这些要人命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宋少华已经像被点燃的爆竹,猛地一拍大腿,桌上的登记册都跳了一下:“干!营长,你说在哪?!老子带队去,把这群狗日的下毒老鼠窝,连根带皮全给它掀翻烧了!一粒毒砂都不给他剩!”
沈非愚虽然同样燃起了希望,但他作为教导员,考虑得更为周全,立刻泼了盆冷水:“少华,冷静!营长,就算真有这样的窝点,必定是鬼子高度机密的核心据点,守备力量绝不亚于之前炸掉的阳明堡机场,甚至犹有过之!我们怎么找?怎么打?难道要硬闯鬼子的重重关卡到处大海捞针?”
他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长缨谷的情报力量,还没法覆盖到鬼子核心腹地啊。”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答沈非愚的问题。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晋北、察哈尔一带的简陋军用地图前。
昏黄的灯光下,地图上的线条模糊不清。
他伸出手指,略过代表晋城、阳泉、忻口等激战正酣的红圈,沿着同蒲铁路线缓慢地向北推移。
指腹最终停在了一个远离核心战场的、不起眼的地方上。
大同西,一个标注着“已废弃矿场”字样的山谷。
他的指尖在那个墨点般细小的图标上,用力地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就是这里。”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这里?”沈非愚快步凑到地图前,眯着眼仔细辨认那个几乎缩在角落里的地名,“这是个...废弃矿坑?”
周志远转过身,半边脸又被灯光投下的阴影覆盖,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对,废弃的矿场。表面上看,不值一提。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室内的空气再次绷紧,“我在战俘营被俘那会儿,小鬼子不知道我会日语,很多时候聊天并不避讳我们这些战俘。”
“曾偶然听到过一个极隐秘的消息。关东军有一个专门研究毒气战、化学战的研究所,其中一支极其核心的研究小组被秘密抽调了。”
“去向不明,只说与‘新型特种武器’的战场实验有关。”
“后来,有零星的传闻称,在大同附近废弃工业区曾检测到过异常化学残留,环境报告被军方压下...”
这些消息当然并不是周志远从小鬼子闲聊中得知,小鬼子再蠢也不会这些机密当八卦闲聊。
甚至,这种机密信息,能够知道的人都不会多。
他之所以知道这些信息,还要归功于后世的史料记载,此刻这么说,只是对于消息的来源有个说法而已。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结合晋北战场鬼子的动向,旅部报告的毒气特征,以及地图上这个最佳的地理位置,隐蔽、交通尚可、拥有现成复杂地形和深幽坑道便于掩藏...”
他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沈志远瞬间明白了过来,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那支被抽调的专业部队,就是被板垣征四郎弄到了这里,用这个废弃矿坑整了个秘密研究基地,搞他的毒气窝?”
“八九不离十。”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伙人,精通此道,又习惯在恶劣隐蔽环境下工作。这个矿坑,就是他们最好的老鼠洞!这里生产或者至少是配制、储存毒气弹,就近供应忻口战场!”
宋少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
“操他祖宗!弄毒气的原来是那帮畜生!营长!下令吧!我这就带人去!把这魔窟捣烂,把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全剁碎了喂狗!”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
沈非愚也激动起来,但还保持着最后的冷静:“如果真是那个研究所的人...那就不仅是毒气,他们很可能...还在研究更可怕的东西!”
他想到了某种令人遍体生寒的可能性,“这地方必须端掉!但营长,难度太大!位置在敌占区腹地,距离不近。守备力量绝对超强,地形又复杂...”
“所以要快!”周志远的声音骤然拔高,“趁板垣那老鬼子自以为得计时,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地方太重要,太机密,鬼子反而容易麻痹,觉得绝对安全!”
“更何况,还有我!”
“碰上我,算小鬼子倒霉!”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我亲自带队,带上营里面最精锐的战士组成北上突袭队伍。”周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老沈,你还是坐镇长缨谷,眼下有了更多的电台,咱们联系也方便不少。”
“兵贵神速,等会儿咱们就安排相关事宜。”
“我们走小路,绕开主要城镇据点,无声无息地潜入进去!”
“找到目标位置后,我不准备和他们外围的守备力量硬拼兵力,还是想办法智取!”
“他们不是见不得光吗,我们最后会用炸药把那个坑道、连同那些研究人员,统统埋葬在废弃矿坑里,索性让他们在地底下呆个够!”
周志远眼神发狠:“不光要切断鬼子的毒气来源,还得趁乱捞一把!”
他压低声音,语气锋利:“这种研究基地里肯定有精密设备,真空蒸馏器、恒温控制器、无菌隔离舱......全是长缨谷兵工厂和未来制药车间最缺的!机会难得,必须抢到手!”
沈非愚瞬间懂了,又惊又喜:“营长,您是想......”
“一箭双雕!”周志远冷笑,“端掉毒窝,抢走设备!让板垣这老鬼子血本无归!老沈,你马上挑一批懂技术的可靠工人,组成搬运队,带好工具和防护装备。行动成功后,用最快速度把能拆的宝贝全搬回来!鬼子不缺的东西,正是我们缺的!”
实际上,在最开始筹备青霉素制备工艺的时候,周志远就想到了这个秘密基地,把这里的设备放在备选名单里,只是一直没有顾得上。
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去找他们,自己先蹦出来了!
宋少华一拍大腿,满脸佩服:“营长,高啊!收拾小鬼子还抄家!太解气了!搬,必须搬!”
-----------------
PS:万字更新完毕,求月票、推荐票、订阅和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