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休息时间眨眼结束。
1月23日。
一大早,江朝阳就再次换上那身板正的中山装。
同一个屋内的郑怀远,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梳着自己头上仅剩的一小撮头发。
江朝阳拿出新买的公文包把本子和笔装进去。
“郑主任,别折腾你那几根宝贝了。”
“再梳,怕是连那一撮都保不住。”
听到这话,郑怀远立刻从镜子里瞪了江朝阳一眼。
“你小子懂什么,没听过一句话吗?”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到了我这岁数,头上哪怕就剩一根独苗,也得给它梳出点领导的派头来。”
说完,他用手心贴着头皮最后抿了一把,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镜子。
然后回头打量着江朝阳,忍不住咂巴了一下嘴。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
“年轻就是好,穿个麻袋都显精神。”
江朝阳笑着理了理袖子。
“郑主任你就羡慕吧!”
“我这可是部委后勤专门订做的衣服,我这都麻袋那你们算什么。”
“您要是梳完了,咱就赶紧走。”
“不走我可先下去了。”
“走走走!今天可是抢化肥的日子,这要是去晚了,明年地里可就遭罪了,怕是得喝西北风了。”
说话间,两人走到招待所大厅,此时不少人已经下来等着了。
不光是他们密山农垦局的人。
其他各个地方的人也都下来不少人。
江朝阳还没等找个地方坐下,王景琨也一身干净的干部服,拎着公文包从楼梯上下来。
“吃饭了吗?”
江朝阳摇摇头。
“那就先走吧!出去在路边买点东西垫垫肚子,化工部在外城那边,路远着呢!”
说完,王景琨带头挑帘子走了出去。
首都的冬天,那股散不开的煤烟味儿如影随形。
路边早点摊前排着长队,基本都是街道办的国营摊子。
郑怀远感慨道。
“还得是首都啊!”
“好多工人都直接吃外面的早点摊。”
王景琨摸出几两全国通用粮票,也去买了三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江朝阳接过烫手的烧饼,咬了一口,然后看着周围匆匆扒拉早饭的工人、干部。
心里有些感慨,再过两三年,这种热闹的街头早点摊也不知道还能留下多少。
三人就这么边吃边挤上了带大辫子的公交车。
和平里,北街。
这里是首都城墙外新开发的大型片区。
这边的街景跟内城那些狭窄的灰砖胡同完全是两个世界。
马路宽敞,一排排崭新的红砖苏式家属楼拔地而起,透着一股工业化的大气。
化工部办公大院立在路边,厚墙高窗,大门敞亮。
在周围一排排家属楼簇拥下,更是透着一股规矩严整的机关气派。
看到这一幕,郑怀远忍不住对着门口的大牌子满眼羡慕。
“到底是化工部啊。”
“看看人家这清一色的红砖楼,真气派!”
江朝阳笑着看向郑怀远。
“郑主任,你们九三管理处今年利润应该不少吧!”
“盖呗!”
“不就几栋家属楼的事儿么!”
郑怀远翻个白眼。
“说的轻巧,红砖水泥大风能刮来啊!”
“再说,我们利润大部分都上交给省里了,自己根本留不下几个子。”
说完看了一眼王景琨,小声道。
“你们今年的利润,你们局里没要么?”
江朝阳闻言一咧嘴。
“我们局长心疼人儿!”
“让我们先自负盈亏,暂时就不用上交利润,等后面条件宽裕了,再商量每年交多少。”
“是吧!局长!”
王景琨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跺了跺脚上沾着的冻土,声音压得极低。
“待会儿进去,按我之前说的,多带耳朵少带嘴。”
“有啥事,也等会开完,争取明年化肥配额的时候再说。”
江朝阳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用力搓了搓脸。
“局长您放心,我今天就是个带耳朵的木头人。”
核对完证件。
三人径直走了进去。
一路来到大楼的会议室。
迎面就是一副巨大的红底白字的横幅。
《化肥工业建设与农业增产保障座谈会》。
下方长条桌的边上,也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地方化工局的干部凑在一起说话,也有不少农业部门的干部凑一起抽烟。
还有一些穿着军大衣的农垦干部互相打着招呼。
跟几个熟人打了个招呼之后,王景琨江朝阳找了后排位置坐下。
没多久,人越来越多。
前头几个领导模样的就进来了。
会议正式开始。
先是坐在最中央的一位领导定了调子。
“同志们,今年农业发展纲要的任务很重啊。”
“全国上下都在卯着劲儿提产增收。”
“明年的粮食增产更是提出了高指标。”
“所以今天把咱们农业相关部门的同志们喊到一起坐坐,主要就是讨论一下明年的化肥指标。”
“另一个也讨论一下我们化肥工业下一步的工作重心。”
说完,这位领导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目光先是扫过全场。
然后看着坐在自己两侧的两人。
“老侯,老钟,你们俩谁先。”
话音刚落,坐在左边的年纪偏大的侯副部长直接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放。
“那我就先起个头吧。”
“我的意见其实一直没变,咱们必须加大国产化肥生产线的资金投入!”
“化肥这条路,不能年年靠进口。”
“今天缺肥料,我们进口。”
“明天缺设备,我们进口。”
“如果有一天别人限制了呢!”
说完忍不住重重敲在桌面上。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自力更生才是硬道理!”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让下面不少听的人也都频频点头。
江朝阳也翻开本子拿起笔记了几下。
不过就在这话说完,右边坐着的钟副部长却无奈地摊开手。
“老侯,你说的都有道理,现在没人说自力更生不对,也没人说我们不需要自主建设。”
“可现在问题是我们自主建设什么时候能成?”
“我们51年到现在,接近七年时间,咱们成立过多少个项目,尝试过多少次?”
“可到现在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进展?”
“就说老侯你们这次新提出的这个碳化法的路线,你能保证这一次就不会跟以前一样吗?”
这话一出,侯副部长顿时沉默。
会场里这一刻也安静了不少。
下面本来拿着笔记录的江朝阳,听到碳化法这几个熟悉的字眼,愣了一下,惊讶地看着台上那位岁数不小的老人。
江朝阳对于化肥工业确实不了解多少,化学课大部分学的知识也都忘了大半。
但他确实听过碳化法这几个字。
这主要归功于他曾经的第一节化学课上。
他们化学老师给他们介绍过学好化学以后能做什么,其中就延展过一些课外的小知识。
当时就说过碳化法,这也是他们国家最早期化肥工业基础。
正是这个最早的基础,让江朝阳也才有点印象。
想到这,江朝阳目光灼灼的看着上面那位老人。
所以这次新立的项目是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不过这时候台上的另一位稍微年轻一些的钟副部长却还在继续。
“所以我的意思,发展自主生产线没有问题。”
“但是不能把希望都放在这上面。”
他拍了拍桌子。
“我们能等得起,可地里的庄稼能等吗?”
“饿肚子的人民群众能等吗?”
“自己摸索,如果三年五年下去依旧跟以前一样怎么办?”
“所以我的意见是,现阶段依旧要把进口化肥放在首位。”
“明年春耕要肥,夏管要肥。”
“农场要开荒,地方要保产。”
“大家要的是能撒进地里的化肥,不是一张还在图纸上的蓝图。”
这话说完,好几个地方农业局那边,有人点头赞成。
“钟部长,这话说到我们心坎里了。”
“我们下面公社都在催,不过公社就是有些县,一亩地都连一斤化肥都分不到。”
“再这么下去,明年国家提出增产任务怎么完成?”
“难道让我们用嘴完成吗?”
这话刚说完,就有其他干部站起来反驳。
“买买买,哪来那么多钱买?”
“今年能买,明年能买,还能一辈子都买么!”
“我不赞成,我认为你们太保守了,你们这是止步不前,没有一点进步意识。”
另一边有人也不甘示弱,直接扯着嗓子反驳。
“什么叫保守?我们这叫实事求是!”
“你们饿着肚子搞建设才是瞎胡闹呢!”
一瞬间,整个会议室顿时吵成了一锅粥,拍桌子声、争论声混在一起。
不少人都鲜明地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但这却让江朝阳看得目瞪口呆。
他真没想到,堂堂部里召开的座谈会。
好几个部门坐在一起,好几个地方农业局的干部,居然还能当着上面领导的面直接就怼起来。
真就随意发表自己的看法啊!
有点太野了!
看着江朝阳的样子,王景琨喝了口水。
“别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别说这里了,在全国大会上吵起来的情况又不是没有。”
“甚至吵到中止会议都不少见,知道为啥让你在这边少说话了吧!”
江朝阳点点头,小声回道。
“局长,他们吵他们的,可咱们怎么办?”
“这好像也不涉及明年化肥配额吧!”
王景琨斜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现在是方向争论。”
“方向没决定下来,明年进口化肥总量就没办法定下来。”
“总量定不下来,我怎么确定咱们农垦局能分到多少。”
江朝阳迟疑道。
“那局长,您支持买,还是支持造?”
王景琨摆摆手。
“我管他是买的还是造的,他们化工部门只要能给咱们条自己的化肥生产线就行。”
“别的那也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
说完狐疑地看着江朝阳一眼。
“不对,我看你老看上面侯副部长,你是不是想支持自己造?”
“我跟你说,化肥这玩意可没那么简单造出来。”
“不然这都多少年了,还能没成功。”
江朝阳挠了挠脸颊,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站在当下来看,一个部门尝试好几年投入无数资源,成立好几个项目都没有大突破。
这种情况下,江朝阳觉得哪怕是上面那位带队自主研发的,可能都没有绝对自信说这次百分百能行。
但江朝阳却很清楚,这一次大概率还真是成功了。
可是他拿不准的点在于,什么时间成功的呢!
要是十年才成,那可完犊子了,值得他们往里投入宝贵的外汇资源么!
毕竟他们农垦局可就这一笔钱呢!
但是如果他们推一把的话,是不是能加快这个国产化速度呢!
主要是江朝阳对国产化肥了解实在是有限。
想到这里他挠了挠头。
心中暗道:当时化学老师怎么就不多说点呢!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看着江朝阳的样子,王景琨皱了皱眉。
“你不是真打算让局里把这笔唯一的外汇,拿去支持这种极大可能失败的项目吧!”
“咱可没有那么多闲钱啊!现在局里可是一屁股饥荒呢!”
江朝阳闻言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语气认真道。
“局长,我觉得这其实是一个机会。”
“机会?”
王景琨有些迟疑。
江朝阳认真的点点头。
“局长,你看啊!”
“这次化工部立项的这个新项目,首先是上面的侯副部长亲自主持。”
“他作为咱们国内化工行业的领军人物,这一次成功的概率肯定是最大的。”
“如果成功,那么咱们垦区是不是就可以第一时间解决肥料不足的难题。”
王景琨却直接干脆地说。
“如果失败呢!”
“额~!”
江朝阳语气顿了一下,讪讪地笑道。
“老话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那就离成功更近了一步。”
“其实局长,我觉得咱们也完全可以跟化工部学啊!”
说完他压低声音。
“他们明显是自主和进口都不想放弃,我们也可以跟着啊!”
“一边拿出外汇去尽量采购进口的化肥保障粮食生产,一边尽量争取这次刚立项的碳化法的新项目落地咱们这边。”
“这也不冲突啊!”
“毕竟都说了自主建设项目,肯定也用不着多少外汇,其他的咱们尽量争取呗!”
听到这话,王景琨摸了摸下巴。
“你们场出钱?”
江朝阳轻咳一声。
“局长,您看我这是给咱们整个北大荒垦区出主意,咋能我们农场出钱呢!”
“我们那点小体格子,参与这么大项目那肯定顶不起来啊!”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
但是江朝阳心里还是有数的,一个自主建设的探索中的化肥工厂的国家项目。
需要的资金绝对是海量的,这其中需要调动的资源和资金,绝对不可能是现阶段他们农场能参与的。
“你顶不起来,局里就能顶的起来了?”
“老子一屁股饥荒还没还完,还要接着欠是吧!”
江朝阳笑着道。
“局长,上面不是还有更高个的嘛!”
“而且这事咱们领导要是能跟人家省里沟通一下就更好了。”
“毕竟只要厂子建在咱黑省,获益的还不是咱们的黑土地?”
“您看这样一来压力是不是小很多了。”
王景琨摸了摸下巴。
“跟省里一起?”
他觉得如果真能谈下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过后面还是认真的看着江朝阳。
“你真觉得这次能成?”
江朝阳点点头。
“局长,不是我觉得能成,我感觉其实人家化工部内部都感觉能成。”
王景琨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