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的？你有熟人？”
江朝阳摇摇头。
“我怎么可能有熟人，是您说，以前他们不会拿出化肥工业建设这种事情跟我们这些单位谈。”
“毕竟咱们这些人谁懂怎么生产化肥呢！”
“局长您觉得为啥今年要把化肥工业建设放在前面，让我们对牛弹琴呢！”
王景琨摸了摸下巴。
“让我们发表一下关于这事的看法？”
江朝阳点点头。
“对，发表看法肯定就有争论，您觉得领导不知道吗？”
“我猜一下啊！”
“指不定人家领导就是让我们吵的。”
“等大家吵完了，就借着争论的机会各打五十大板，最后说不定资源也一分为二。”
“但是说是一分为二，可是以前咱们自主建设的这条线，以前占两成就算多了。”
“现在可就上升到五成了！”
“如果真是我猜的这样，那对应的明年进口化肥的配额肯定就会降低不少。”
王景琨瞳孔一缩。
“所以你觉得，这是为了让咱们自己堵自己的嘴？”
江朝阳耸耸肩。
“局长，我也是瞎猜，毕竟我不相信这么大一个部门，不会莫名其妙的更改自己的会议安排。”
“那肯定得有自己的目的！”
“总不能真就恶趣味的想看咱们吵架吧！”
反正江朝阳是不信的。
一开始他其实也不太明白，可是看着台上两位副职领导，他内心才慢慢有这种猜测。
现在他觉得可能来之前，人家内部就已经讨论好了。
甚至可能是更上面根据局势判断，要求减少进口化肥依赖，尽早地完成自主替代。
事情一步步往前推进，说到这一步时。
其实都已经决定好了，现在只是安抚他们这些主要使用进口化肥的国营单位而已。
至于安抚的办法，看着越吵越热闹的其他人，江朝阳也不得不佩服人家领导的办法。
当然，他并不确定自己猜的就一定对。
但他能从后往前看，自然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信息，比如国际局势正在一点点变差。
主席台前面。
看着下面争吵的样子，主持的领导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也不想让下面真吵出火气，于是立刻抬手压了压。
会场瞬间安静了一下。
“行了，大家的意见我们也都收到了，既然两边都有道理。”
“那我们就两条腿一起走。”
这话说完，主持领导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喝了一口。
“自主化肥生产线，不能停，这事关我们能不能把粮食安全握在自己手中。”
“明年化工部这边，会加大这方面的投入。”
这话一出，刚才争论的干部脸色一喜，得意的看着反驳的人。
然后就听到领导下一句话。
“但是进口化肥，也还要买。”
“粮食增产任务摆在那里，我们不能光喊口号。”
听到这话不少人更是点头。
“外汇就那么多，我看既然大家都比较赞成自主建设，都觉得粮食安全不能被别人卡住。”
“既然这样，那明年的进口化肥总量，可能要往下压一部分。”
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本子。
“咱们就先按减少三成准备。”
“我相信，在座的各部门同志，肯定能理解我们国家对于粮食安全自主可控的决心。”
“也必定能咬牙克服这部分化肥缺口带来的难题。”
这话一出，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地方干部们，齐刷刷愣在当场。
减少进口份额？
还一下子就减少三成？
有人张了张嘴巴，最后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现在自然都反应过来了，合着让他们吵半天，最后是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就在有人在思索后面怎么办的时候。
下一刻。
主持领导根本没给他们反驳和消化情绪的机会，直接拿起了桌上的文件。
“那行，看来大家都没什么别的意见。”
“上午先到这里。”
“下午继续。”
“下午主要谈明年进口化肥配额安排。”
“你们各单位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准备好材料。”
“老钟，下午我有别的安排，配额的会你来主持。”
“尽量让咱们各部门商量出一个都满意的分配方案。”
说完合上自己的本子。
“同志们，我再说一句。”
“吵归吵，争归争。”
“大家最终都是一个目的，那就是让地里多打粮。”
“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因为进口化肥配额的减少有什么情绪。”
“我们这边也会尽全力的推进自主化肥生产线的建设。”
“毕竟只有握在我们自己手里，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下去以后你们地方对于这个项目落地有想法的，可以联系老侯。”
“大家一起努力，争取早日让我们全国的人民群众用上自己的化肥。”
“散会！”
随着这两个字落地。
会议室里椅子声响成一片。
“不是，这就定了？”
“一下子少了三成，我们回去怎么跟省里交差啊！”
“老钟，钟副部长，您可得体谅体谅我们省的难处啊！”
王景琨转过头，看怪物的眼神盯着江朝阳。
真被这小子说中了！
不仅猜透了让他们先吵一架自己堵自己嘴，连削减进口配额扶持自主研发的走向，都差不多。
“你小子，还真让你猜着了，上面真打算全力支持自主化肥厂建设。”
“你觉得后面咱们该咋办？”
江朝阳摇摇头。
“局长，这时候猜不猜的到其实没啥意义。”
“毕竟人家化工部直接通知也好，跟咱们商量也好，到这一步就是一个通知，其实改变不了什么，顶多影响一下我们双方的关系。”
“至于后面咋办。”
“进口化肥事关明年的粮食产量。”
“自主化肥生产线，事关未来的粮食产量。”
“所以咱们也只能跟之前说的一样，两条腿走路，我们两边都要尽全力争取。”
看着前面呼啦一下围住钟副部长的密集人群，王景琨点点头。
“你说的对，我们两边都要全力争取。”
“这样，我先去钟副部长那边，先把咱们局里明年的配额定下。”
“这事关咱们明年粮食产量，这事比较急迫。”
“你去侯副部长那边谈谈口风。”
“看看他那个碳化法的自主项目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咱们那边条件符不符合，争取把项目拉到咱们农垦局去落地！”
江朝阳点点头，把笔记本往公文包里一装。
“那局长，咱们底线？”
王景琨摆摆手。
“只要他们需要，只要是我们局里能供应，我们就全力支持。”
“哪怕没有的，咱们也能跟部里申请。”
“朝阳你就记住一点，我们农垦现在最核心的开发任务，就是我们北大荒垦区。”
“我们能拿出来的支援力度，肯定比他们下面一堆孩子的农业部要强很多。”
听到这话江朝阳用力点点头，心里的信心也足了不少，他觉得王景琨说的也对。
他们北大荒垦区现在可是农垦的嫡子。
虽然现在来说还是最小的那一个。
但是这也绝对不是单独一个地方的农业口的单位能比的。
“局长您放心，有您这句话，我肯定尽量把这个项目落在咱们这边。”
“行，交给你我还是挺放心的，那我就先过去了。”
说完，王景琨已经往钟副部长那边挤了过去。
江朝阳收拾好东西整理一下衣服，也朝着左边走过去。
这边和跟着钟副部长出去的另一边相比，人没有那么多。
即便如此，也是里三层外三层。
毕竟一开始大家可能还没反应过来，现在自然没人是傻子。
不少也都跟江朝阳他们一样兵分两路。
“侯部长，您那个碳化法的厂子，建在我们市怎么样？”
“我们市本身就有化工底子，工人稍微培训就是现成的！”
“侯部长您看看我们县的条件，我们来之前县领导就已经说了，砸锅卖铁也要帮助我们国家完成自主化肥生产线的！”
“侯部长，咱们去招待所食堂边吃边聊，我们苏省领导来就嘱咐过我，自主研发才是我们的未来，只要是我们省的地区您随便选我们全力支持。”
“建厂需要的征地，调劳动力，甚至建设人员的吃住问题，都由我们省里包了。”
侯副部长被围在中间，面对一个个蜂拥冲上来的人员，他脸上倒没露出不耐。
“同志们着急的心情，我理解。”
“不过项目落地，不是光有热情就行。”
“化肥生产不是磨豆腐，地方要有基础，也要有配套。”
“更要有做好长期配合的准备。”
这番话一出，不光没让人离开，反而围得更多了起来，一个个唾沫星子乱飞，抢着介绍自己地区。
生怕落后一步机会被别人抢走。
江朝阳站在人群外围，他没急着往里挤。
而是退后半步，把新买的公文包紧紧夹在胳膊底下。
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拿好自己的公文包。
这才闷着头，硬生生从人缝里往里钻。
“借过！借过！”
“同志借过一下。”
很快，江朝阳就硬是凭借一股年轻气盛的劲头，挤到最里圈。
这时候副部长也被吵得直揉眉心。
江朝阳没像其他人那样上去扯着嗓子报家门。
反而直接抬起双手，用力拍了两下巴掌。
“啪啪！”
伴随着清脆的击掌声，江朝阳声音洪亮的喊了起来。
“同志们！大家都先静一静！”
“大家别这么围着领导了，你们都这么围着也办不成事情。”
“你们把自己地区的情况、交通条件、农业基础，都先来我这里汇总一下。”
“过来这边排队登记！”
“等领导根据资料大体看完，觉得合适的，肯定会主动找你们谈！”
这话一出，侯副部长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这个穿着挺括中山装的年轻人身上。
虽然看着有点眼生，但他反应却极快。
立刻顺着江朝阳的话茬往下接。
“对对对，大家都先别挤。”
“都先做好登记，项目筹备组看过之后觉得合适，后续肯定会找你们详细沟通的。”
“不然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我，我也没办法确认。”
江朝阳见状立刻在主席台前拉过一张椅子。
然后拿出本子俨然一副项目组临时干事的派头。
“来来来，都来登记，所在地区，什么单位，还有你们的交通状况，农业情况，都先描述个大概。”
这时候，旁边几个真正化工部的干事看着江朝阳的样子，站在外围。
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此刻眼神里全是纳闷。
这人谁啊？
哪个科室调来的？居然敢帮领导做主。
还有自己不认识呢！
不过侯副部长却没给他们互相询问的机会，反而直接招手道。
“你们还愣着干嘛！帮着登记啊！”
“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听到领导这么说，几人顿时也没工夫探究了，赶紧忙活起来。
这一忙就忙了半个小时。
当会议室里的人，终于走得差不多之后。
江朝阳把最后一叠表格整理好，在桌面上磕齐边角。
侯副部长靠在椅背上。
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笑呵呵地打量着江朝阳。
“小同志，脑子反应很快嘛。”
“哪个科室的？”
“我看你有点眼生，是刚调来咱们部的？”
对于这种懂眼色，会来事的年轻人，侯副部长自然是比较欣赏的。
特别是他们化工部全是一群死脑筋。
现在突然看到这么一个年轻人，他真的比较意外。
更别说新项目筹备，他现在正需要这种脑子活泛的人。
江朝阳放下手里的表格，冲着侯副部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领导，我可不是咱们化工部的。”
“我是农垦局的干部。”
这话一出，门口还没走远的几个地方干部顿时停住脚，回过头之后眼睛瞪得溜圆。
原本他们还以为这是人家化工部的干部。
搞了半天。
这小子跟他们一样，也是来抢项目的竞争对手！
这农垦的人，是他娘的真鸡贼啊！
侯副部长端着茶杯的手也顿在半空，足足愣了好几秒。
随后才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居然不是我们部门的！”
“这我倒是真没想到。”
他伸手指了指江朝阳刚整理好的那堆表格。
“那你这算不算是在帮你的竞争对手的忙啊？”
江朝阳目光清澈地笑着迎上对方的目光。
“领导，就算今天他们不在这填表，回头照样也会把资料递上来。”
“本来就早晚的事，我怎么能算帮竞争对手呢。”
“要说帮，那我也是帮咱们化工部的忙。”
这时候，化工部的人发现江朝阳居然不是自己部门的却抢了他们的风头。
一个化工部干事顿时有些吃味。
“你既然都不是我们单位的，嘴里还一个劲说什么咱们化工部。”
“不就想着拉关系么！”
“哼，都是歪门邪道。”
对于这种话江朝阳连理都没有理，他从自己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双手递了过去。
“领导，您放心，他们填的信息，我绝对没修改过一个字。”
“这是我们农垦局的资料。”
“领导，我这确实算是使了个歪招。”
“毕竟如果有机会当面亲自跟您介绍，您肯定能更全面地判断我们那边适不适合这个项目落地。”
“相对而言，我们的机会也会大一些。”
“就是不知道，中午有没有机会跟您吃个饭？”
江朝阳很干脆地直接把目的摊在明面上。
一点没有藏着掖着。
他很清楚，项目的落地最终还是要靠硬条件合适，当然如果两边都差不多，那么自己介绍的越细自然机会就越大。
侯副部长看着他这副坦荡的样子，反而颇为意外地说道。
“你忙活半天，就是为了跟我吃一顿饭啊。”
“就没别的想法？”
“没有，而且领导您肯定也不会就因为一点随手小忙就影响项目落地这种大事。”
“我们最后还是要用硬实力拿下的，我们也有信心凭借自己的硬实力拿下。”
侯副部长闻言笑着，把江朝阳那张表格跟其他的一起放好。
“成。”
“既然你都帮我解了围，那我自然得拿出时间当面听听你的想法。”
“走吧，去我们食堂。”
“真是好久没看到你这样的干部了。”
“对了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江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