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5日。
随着北大荒垦区的队伍集结完毕,江朝阳也跟其他人一起踏上首都的火车。
这一路不光有江朝阳他们,还有省里郑怀远负责的九三农场,以及荣军、农建等。
甚至包括现在最大规模的友谊农场。
当然他们跟江朝阳不一样,他们是参加全国农场会议。
火车上一开始讨论的还好,毕竟黑省这边的农场江朝阳都熟悉了。
可是随着一路往南。
当吉辽两省的农场干部一个个上车之后,不知道谁起的头,几个车厢全都讨论起稻鸭共作这个话题了。
面对这种场景,江朝阳最后只能去王景琨那边混了两天时间。
直到火车进入首都站。
王景琨看着一路像鹌鹑一样的江朝阳,笑着说道。
“这一路别人都找你呢!”
“你倒好,跟鹌鹑一样一直缩在我车厢里。”
江朝阳利索地整理好行李,将那个硕大的柳条筐背上肩。
“局长,您让我咋说?跟人聊自己好吧,那就是自吹自擂。”
“说自己不好吧,又显得太虚伪了。”
“这种场合,我感觉是说啥都不合适。”
说完他颠了颠背上的筐,咧嘴一笑。
“既然这样,那索性就啥都不说,再说您这住的多舒服,不蹭白不蹭!”
王景琨没好气地虚点了他两下。
“要我看,你小子根本不是怕自吹自擂,就是纯粹来蹭床铺的!”
说完,他紧了紧大衣,带头朝车厢外走去。
江朝阳跟在后头笑了笑。
要坐两三天的火车,硬座确实熬人,能蹭软卧他当然也不会客气。
刚走下火车。
江朝阳就感觉一股干冷的寒风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全国各地一波波人差不多时间一起赶到,越来越多的人让首都车站陷入前所未有的繁忙。
月台上人头攒动,到处充斥着全国各地的南腔北调,其他地方很少见的四个兜干部,在这边也遍地都是。
郑怀远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总算逮住了江朝阳。
“朝阳,总算是找到你小子了,一路躲哪去了,我找了几个车厢都没见到你人。”
江朝阳笑了笑。
“郑主任,您这话说的,什么叫躲,我局长有工作交代我!”
郑怀远翻个白眼。
“得了吧!”
“啥工作交代好几天。”
不过说完他也没在这个话题多纠缠,反而看着眼前的景象感慨道。
“朝阳,你也第一次来首都吧!”
“没想到居然这么多人。”
江朝阳点点头。
“确实是第一次。”
“不过人多也正常,年底了,各部门都赶着来做总结汇报。”
王景琨看了一眼其他人。
“人都下来了吧!走吧,先去咱们农垦的招待所入住,坐公交车过去。”
说完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车站。
但很快,王景琨就发现以前的经验好像有点不那么好使了。
路边停靠的大辫子电车。
每一辆都塞得像罐头一般,满满当当。
看到这阵势,几个第一次进京的干部有点傻眼。
“局长,这咋整?要不您打个电话,让部里派辆车来接?”
王景琨瞪了那个干部一眼,指了指路边的邮局。
“那边有公共电话,你去打吧!”
那个干部顿时挠了挠头,干笑两声。
“局长,部里怎么能听我安排啊!”
王景琨轻哼一声。
“那你觉得能听我的吗?你知道现在每天有多少人过来吗?”
“还派车接,把部里的车轱辘跑冒烟也接不过来。”
“走路过去。”
说完把手一揣,带头朝着路边走去。
江朝阳背着筐跟在队伍后面,他也打量着这座透着浓郁胡同风貌的城市。
他倒觉得,用脚丈量一下这个时代的首都,感觉也挺不错的。
一路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等到了农垦招待所的大院,江朝阳才彻底明白,局长为啥说部里接不过来。
因为这时候的农垦招待所大院。
简直像个农产品交流大会。
穿着厚重羊皮袄的西北汉子,正跟人比划着今年他们在甘肃戈壁滩上推进了多少里。
脸上晒得有些脱皮、明显操着南方口音的海南垦区干部,逢人就说他们今年的橡胶产量。
还有穿着旧军装的XJ建设兵团老兵,正拉着青海内蒙垦区的人,商量用棉花换种羊的事。
一路往里走,不时有熟悉的人跟王景琨打招呼。
“老王听说这次你们出风头了,过来聊聊啊!”
“别听别人瞎说,就一点小成绩,跟你们比不了。”
“老王你谦虚了啊!”
“就是待会儿下来聊聊,我们内蒙垦区跟你们可是靠着不远,咱们以后可得多走走啊。”
“成!等我先把人安顿好,到时候咱们再聚。”
江朝阳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他以前总觉得,北大荒就是农垦的绝对主力。
可现在看着这满院子的人,高山、海岛、戈壁、草原,到处都有他们农垦人的脚印。
上面每一个地方,在这个时期都有一个共性。
交通闭塞,环境恶劣。
可就是这帮人,硬是让高原长出了棉花,让海岛流出了橡胶。
让戈壁滩孕育出绿洲,让草原变成了肉奶供应基地。
而他们北大荒,也正在把那片荒原一点点变成国家的粮仓。
这一刻,看着周围一张张风霜皲裂的脸。
江朝阳仿佛真切地能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
王景琨办好入住手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被这阵势震住了?这还没来全呢。”
江朝阳回过神,点了点头。
“确实有点吃惊,局长,咱们国家真大啊。”
“我以前觉得北大荒就是农垦的大部分,现在看来,是我坐井观天了。”
王景琨笑了笑。
“别灰心。”
“咱们垦区虽然是初建,但论潜力,咱们最大。”
旁边一个路过的干部听见了,扯着嗓子反驳。
“拉倒吧老王!你们今年产那点粮就叫潜力大?”
王景琨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你懂个屁!粮食是活命的根本,我们潜力不大,难道你们种那点橡胶潜力大?”
“没橡胶人饿不死,没粮食全得饿死。”
对方顿时急道。
“谁说得,没我们的橡胶,你们车轮子都跑不起来,到时候你们打出的粮食怎么运。”
“你管我们怎么运呢!”
“我们用船运,用驴运,用肩膀扛行不行。”
“反正我们垦区潜力比你们大。”
说完不给机会,直接带着江朝阳往走廊里走。
只留下对方气鼓鼓的在原地,让江朝阳感觉有些好笑。
他没想到局长还有这一面。
不过他也清楚,平时垦区大多数时候面对的都是下属,也只有在这面对同级别的同僚才可能露出这一面。
到房间门口,王景琨直接看着江朝阳说道。
“回去好好洗把脸。”
“我待会儿打个电话,问问领导什么时候有空。”
“到时候明后天带你去部里。”
江朝阳立刻点点头。
房间分好,郑怀远终于逮到机会,跟江朝阳分在了一间。
“哈哈,朝阳,咱俩一间,待会儿我出去整俩菜,咱俩晚上再喝一顿叙叙旧。”
结果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推开了,王景琨站在门口直接说道。
“朝阳,你收拾得怎么样了?现在跟我走。”
江朝阳愣了一下还没说什么,这边郑怀远立刻跳了起来。
“王局,不带这样的啊!”
“我这还没跟朝阳说上两句话呢!”
“您有事也得让人喘口气,明天再安排不行吗?”
王景琨没搭理他,目光直直看向江朝阳。
“朝阳,把你那筐特产背上。”
“刚跟领导办公室通了电话,领导这会儿正好有空。”
郑怀远一听,直接嘀咕了一句。
“这也太急了吧!”
随后他看了一眼江朝阳那个粗糙的柳条筐。
“朝阳,要不你去下面找个红绸子盖上?或者换个体面点的包装?”
“这样去部里是不是有点寒酸了。”
江朝阳停在原地,看了看那个粗糙的柳条筐,接着搓了搓手,手心也不免出了点汗。
来之前他不怕,可现在真到了首都,看到全国各地的农垦干部,他反倒真有点局促了起来。
王景琨以为江朝阳听进去了,真打算找个红绸子盖一下,直接摆手道。
“寒酸个屁!”
“你别听老郑瞎出主意。”
“你以为部里缺你那点包装好的高级货?”
“领导要看的,就是咱们实打实从泥巴地里抠出来的东西!”
“就背着这个筐去,要的就是这份原汁原味的土气。”
“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反而要被骂一顿。”
听到局长这么说,江朝阳顿时心里有了点底。
“局长我明白了。”
说完之后,弯腰把大筐背在肩上,回头看向郑怀远。
“郑主任,您先休息,咱们后面有的是时间聊。”
郑怀远自然也知道轻重缓急。
“去吧,别管我,自己机灵点。”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郑怀远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他知道江朝阳迟早会超过自己,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一瞬间。
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想法油然而生。
农垦部大楼。
这座坐落在胡同不远处的建筑,带着典型的苏式风格。
红砖砌就的工字形大楼,在周围灰砖灰瓦的四合院映衬下,显得格外庄重。
两人出示工作证,迈步走进大厅。
楼道挑高很足,走廊里不时有夹着文件的干部匆匆走过。
年底,可以说是机关单位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了。
王景琨带着江朝阳,熟门熟路地上楼,最后在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前停下。
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然后抬手“咚!咚!咚!”敲了三下。
“进。”
门里传出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江朝阳跟在王景琨身后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陈设却十分简朴。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堆得像小山。
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三部电话。
墙上没有字画,挂的全是地图。
海南的橡胶垦区,甘肃的防沙垦区,还有他们北大荒的荒原垦区。
王景琨先是双脚一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领导!”
随后笑着介绍起来。
“这就是我经常跟您汇报的江朝阳。”
江朝阳也放下东西敬了个礼。
“领导好!”
办公桌后的老人闻言压了压手,语气中带着和蔼的笑意。
“江朝阳同志,你也好啊。”
“我早就想见见你了,本来九月份是想去趟北大荒的,最后实在抽不开身。”
老人的目光越过江朝阳,落在他脚边的大柳条筐上。
“怎么还背着个筐过来?”
“带东西了?”
江朝阳把筐往前推了推,有些不好意思。
“领导,我们场里的同志来不了,就托我把这些捎过来。”
“都不是啥值钱玩意儿。”
“就是一点我们自己种的稻米,还有稻田里养的鸭子下的蛋。”
“鲜鸭蛋怕路上坏了,我们就给腌成了咸蛋。”
“是我们全场人的一点心意。”
老人愣了一下,略带意外地瞥了王景琨一眼,显然电话里没提这茬。
王景琨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老人随后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来到柳条筐前。
蹲下身,解开上面的麻绳。
一边是用小布袋扎紧的大米,另一边是用网兜装的咸鸭蛋。
老人解开布袋。
伸手抓了一把大米。
白花花的大米顺着他粗糙的指缝,像沙子一样流回袋子里。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江朝阳。
“这都是你们本地产的?”
江朝阳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地回答道。
“都是,全部都是我们自己种自己割的。”
“鸭蛋也都是稻田里养的鸭子产出的。”
老人点了点头,眼底透出笑意。
虽然之前就看过报告,但是亲眼见到实物,还是难掩心里的高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都坐下说。”
说完率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王景琨直接熟练地拿起暖水壶,给三个搪瓷缸子倒上水。
江朝阳坐在侧面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
“你们局里报上来说,最高亩产到六百斤了?”
“没骗我吧?”
说完,他目光认真地看着江朝阳的眼睛。
“领导,最高亩产确实到了六百斤。”
“不过,那是下了血本,用了大量化肥堆出来的结果留种田。”江朝阳直接实话实说。
江朝阳继续解释道。
“如果抛开化肥,纯靠稻鸭共作,大概亩产也就三百五六十斤左右。”
“这还是得要保证一定农肥和绿肥的供应。”
“要是单种水稻,肥料也不足,其实基本还是只能维持在二百多斤的样子。”
老人捧着茶缸缓缓点头。
“都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只靠一点农家肥和绿肥,稻鸭田能到三百五六就很不错了。”
老人说完话锋一转。
“那你们那个场社合并怎么样了。”
“我可听说你对于场社直接合并并不赞同。”
“领导......”
王景琨刚想接话帮着解释。
老人直接一个眼神扫过去,语气带着严厉。
“我没问你!”
说完似乎觉得语气可能过重了,于是直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神色缓和下来看着江朝阳道。
“小江,你喝水!喝水!”
“你不知道,他们这些老人啊!”
“一个个都是粗人,你不严厉点,稍微给他们点好脸色,他们就容易蹬鼻子上脸。”
“你放心,我不是说要问责什么,就是想听一下你不赞同的原因,或者说有什么其他考量。”
“毕竟你在一线,有时候视野会有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听到这话,江朝阳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老人哪怕是不经意间露出的气场,确实压迫感十足。
他先端起茶缸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嗓子。
然后才开始组织语言,有条不紊地汇报。
“领导,我确实不赞同上来就搞一刀切的合并。”
“首先最难平衡的,就是工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