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7号。
经过四天的晃悠,一辆汽车缓缓驶进密山的范围。
此时这边已经跟他去年过来的时候变了不少。
土路两侧,全都是一排排的地窝子,不过江朝阳发现里面并没有人住,显然是已经在为后续做准备。
汽车开到大院门口。
江朝阳跳下车,两只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
一个站岗的老兵笑着走过来。
“哈哈,朝阳同志,你这么早就来了啊!”
江朝阳笑了笑。
“这肯定得提前啊!”
“万一运气不好半路给我来一场大烟炮,到时候指不定得被困多久呢!”
说完直接朝着后车斗走去,先是拿下一个小背筐,接着从里面拿出一包鱼松扔过去。
“接着,我们自己生产的,帮我看看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老兵顿时挠挠头。
“朝阳,这怎么好意思呢!”
“你这也太破费了!”
江朝阳背起小筐。
“我没破费,是让你们帮忙提提意见,不是说免费送给你们的!”
“记得吃完有好想法告诉我们啊!”
说完朝着驾驶室喊了一句。
“班长,你先找个地歇着,我去问问局长什么时候出发,咱们东西到时候卸哪!”
“放心,朝阳你不用管我。”
他一路朝着局长办公室走去,但凡碰到老兵或者干部,江朝阳都客气地递过一包去。
“来,都帮忙出出主意。”
其他人听到这话顿时笑着道。
“朝阳同志,还得是你会办事啊!”
“这去首都,也不先给自家东西,免费拉劳动力啊。”
江朝阳嘿嘿一笑。
“那是,先说好,不能白吃,吃了可得给我们出出主意。”
虽然江朝阳嘴上这么说,但是其他人反而更放心地接了过来。
虽然都清楚只是一种说辞。
可不得不说,江朝阳这么一说让他们心里反而更放心。
于是江朝阳就这么一路从大办公室,到几个副局长办公室。
当最后到达局长办公室的时候,背篓里已经没有多少包了。
显然王振国也是算着人数往背篓里装的。
不过到了局长办公室门口,江朝阳有些迟疑。
因为面前的办公室大门敞开,对面的桌子并没有人。
江朝阳刚探头探脑的往里瞅了一眼。
下一刻,就听到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吧!”
“搁那鬼鬼祟祟的看啥呢!”
此时王景琨站在一个门后倒水的地方,正在倒茶。
江朝阳听到这话,顿时放心地走进去。
“哈哈,局长,我这不是先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嘛!”
“要是您不在,那我哪有胆子往里进啊。”
“再说要是恰好丢失了什么秘密情报,那我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王景琨倒完水回过头没好气的说道。
“还秘密情报,你当打仗呢!”
“再说你还有胆小的时候?刚才是谁送东西一路送到我办公室门口啊!”
“怎么?”
“收买人心是吧!”
江朝阳脸上顿时堆起笑容。
“嘿嘿,局长看您说的,什么叫收买人心,真要收买人心,谁能跟我一样这么光明正大。”
“这不是我在管委会新官上任,肯定得给公社那边找一条新出路嘛!”
“所以就搞了这个团结鱼松,这新东西受不受欢迎,自然得大家帮忙评判。”
“您说这要是不亲自尝尝,那怎么知道东西好不好呢!”
说完直接从小背篓拿出一包。
“局长,您也给我们提提意见。”
王景琨见状也把手里刚倒好的一杯茶水递过去,反手接过一包鱼松。
“坐吧!”
说完走到桌子后面坐下,然后看着江朝阳抱着个背筐坐着的样子顿时忍俊不禁。
“怎么着,到我这还得抱着东西,这是怕我抢东西?”
“再说你这是去首都开会,还是逃荒去?”
“你要是再牵头猪,我都以为你打算去首都卖猪呢!”
江朝阳把背筐往边上一放。
“局长,我这不是有点紧张嘛!毕竟这还是我第一次去首都呢!”
当然在心里他也补了一句这个时代的首都。
“你还有紧张的时候呢!”
王景琨打开一包鱼松尝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点头。
“嗯,前面省里供销社来打听过,我还以为你们就是随便搞点了副食。”
“没想到一上来就搞这么大动静。”
“当时老霍回来跟我一说,我都吓了一跳,你们管委会现在怕是比局里还有钱了吧!”
江朝阳一听这话,顿时委屈起来。
“局长,您这可就想多了。”
“您以为两块钱一包很贵吗?”
“其实真不贵,我们管委会都没有多少利润。”
“您想想,这干货一斤得顶多少鲜鱼?再加上燃料、人工、运输这些成本一算。”
“其实我们管委会真就是赔本赚吆喝,真不赚什么钱。”
王景琨挑挑眉。
“真的?那你们还做的那么欢?”
江朝阳挠挠头。
“这不是为人民服务嘛!”
“为人民生产副食,怎么能老想着利润呢!”
其实这话江朝阳没说谎,就鱼松这一项来说他们管委会最后真没多少利润。
当然他没说的是,社员们却因此受益很大。
毕竟如果不加工成鱼松,直接去卖鲜鱼,那么这些社员冬天就只能闲在家里。
听到江朝阳这么说,王景琨却一点不信。
“行了,在我这就别唱高调了。”
“对了,你稿子准备怎么样了?”
很显然相比起管委会的产业,对他来说,这次江朝阳进京的汇报要更重要一点。
毕竟这是今年他们北大荒农垦第一次亮相。
江朝阳立刻把贴身背着的有点褪色的绿帆布包扶正,拿出几份折叠整齐的稿子放在桌子上。
“局长,您帮我看看,要是哪里有问题我再改改。”
王景琨拿过之后,先是仔细看了起来。
随后瞳孔下意识收缩。
不过却没有说什么。
良久。
揉了揉眼睛,看着江朝阳半晌都没有说话。
“这都是你的想法?”
江朝阳有些紧张道。
“也不全是我的,毕竟都是现在就有的。”
“局长,哪里不合适吗?您说我看看改改。”
王景琨把稿子往桌子上一放,往后靠了靠。
“不是不合适。”
“我以为你只是打算推广稻鸭共作呢!”
“没想到你比我想的还要远。”
“我是改不了,等去部里再说吧!”
“行,这周你就在局里好好休息,15号其他人到齐咱们一起出发。”
听到这话江朝阳犹豫一下。
“局长,我能不能提前请个假,先出发,然后去省城等你们?”
王景琨愣了一下。
江朝阳朝着外面指了指,赶紧说出他这次提前出发的原因。
“这不是还得给省总社那边送货嘛!”
“我就想着,要不我先过去?反正在省城招待所休息其实也一样。”
当然江朝阳想提前去省城,也不光是谈供销总社的事情,他也有别的打算。
听到江朝阳这么说,王景琨没好气地看了一眼。
“我说你怎么这么早过来呢!”
“原来是有别的事情要请假。”
“想提前去就去吧!”
“不过办事千万小心啊!要是这个节骨眼闹出什么别的事情,可别怪我没跟你提前说。”
一听这话江朝阳立刻站起来。
“领导放心,我您还不了解吗?”
“咱什么时候给局里招过麻烦,咱们场只给局里招荣誉,绝对不招麻烦。”
看着江朝阳的样子,王景琨忍不住摆摆手。
“行了,别拍马屁了。”
不过说完,他还是关心地说道。
“记得走之前政治处那边先给探亲报告填了。”
“不然到时候忘了,会开完了你还得重新回来拿!”
江朝阳立刻笑道。
“局长放心,肯定忘不了。”
“局长,要是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今天就走?晚上不在局里吃?”
“我还想招待一下你这个大功臣呢!”
江朝阳闻言一点不客气地笑道。
“嘿嘿,局长,好饭自然得留到后面。”
“你放心,等到了首都,我肯定不帮你省钱。”
“我可听说了,那边有不少老字号的饭店呢!”
王景琨无语地指了指门口。
“你倒是一点不客气啊!”
“还老字号,打算一次掏我小半年的工资是吧!”
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多少怒意。
“滚滚滚。”
“一点不会过日子。”
“那局长,我就先走了啊!”
“到时候我到了省城,入驻招待所后会给局里打电话,说明是哪个招待所。”
说完直接收拾东西离开。
去了政治处填好探亲报告之后,江朝阳也没在密山多耽搁。
在火车站货运站台把东西装好之后,又给供销总社的周松言发了个到站时间。
就跟场里的驾驶员告别,独自坐上了前往哈城的火车。
第二天的上午。
咣当了差不多一天一夜的火车,终于在哈城火车站缓缓停靠。
省城的火车站月台,依旧热闹非凡。
探亲的,办事的,访友的,络绎不绝的从火车上下来。
江朝阳左面挎着一个帆布包,右面背着苏晚秋给他装的超级大包裹,费了好大劲,才吃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还没等站定就听到远处高兴的声音传过来。
“江主任,我还以为你们几天才能到呢!”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第二批就过来了。”
江朝阳转过头,只见周松言快步走过来。
现在的他跟当初在农场时那副灰头土脸的替班模样不同。
现在的周松言,四个兜的干部服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劲儿。
江朝阳不得不承认,权力这玩意真养人啊!
这得志和不得志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科长,恭喜啊!”
“看起来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江朝阳笑着伸出手,两人重重握了一下。
“听老唐说,你现在是副食采购专项组副组长。”
周松言压低一些声音,语气里却透着掩不住的感激。
“托江主任您的福,再加上借着你们团结鱼松的东风。”
“领导看我办事还算利索,就把我调回采购科了。”
“江主任您是不知道,你们场的顾同志还真是一个有想法的。”
“现在省城这边都说,年轻人谈对象要是买一包咱们这个团结鱼松准能牵手。”
江朝阳愣了一下。
“牵手?”
“团结?”
“你确定没说错?”
江朝阳怎么也不能把团结跟谈对象牵手整合到一起。
周松言直接笑了起来。
“自然是没说错,这主要还是得靠当时你们场的顾同志。”
“他就发现基本舍得买这些东西的都是年轻的男女职工。”
“所以就说这个团结既可以是工友和工友之间的团结,也可以是对象和对象之间的团结嘛!”
“江主任,你还别不信。”
“现在省城几个大厂的年轻工人,谈对象就认这个。”
“说是吃了团结鱼松,小两口以后就能团结一心。”
“咱们先去仓库入库,然后我带你去省城第一副食百货转转。”
“让你亲眼瞧瞧你们这鱼松有多抢手。”
江朝阳点点头。
“行,正好我也摸摸省城市场的底!”
随着一筐筐装着鱼松的柳条筐被搬上供销社汽车,江朝阳跟周松言对完账上了车。
汽车最后一路冒着黑烟,径直停在副食百货的后院。
刚一下车,江朝阳就看到一个基层社领导模样的人凑上来。
“诶呦,周科长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登记了,快快快,帮忙卸货。”
周松言笑着指了指车上。
“刘主任,我这可是一下车,登记完就开始挨家开始送了啊。”
“您这可是第一家。”
对方赶紧上前。
“您看,我就知道周科长您肯定记着我们社。”
“走走走,咱们先入库,中午就搁我们这边吃啊!”
周松言直接摆摆手。
“吃饭就算了,你们的配额卸完,我这一路后面好几家呢!”
毕竟省城下面的基层社可不少。
“那行,周科长咱们就先交接入库。”
“快快快,通知前面柜台,可以挂上牌子了,等入完库立刻上架。”
就在周松言跟对方交接的时候,江朝阳也一路绕到前面的店面。
正值中午。
供销社的柜台前面人员并不少,既有带着孩子拎着酱油瓶子的普通妇女,也有穿着蓝色工服的青年职工,还有好几个四个兜的基层干部。
当其中副食柜台前的挂上新牌子之后,都没怎么招呼,立刻就有一个年轻职工靠上去。
“同志你好,这个团结鱼松是不是就那个带红印章的!”
售货员大姐头也不抬。
“就是那个,其他食品厂的都是玻璃罐的,就这个团结鱼松是纸包的。”
“待会儿上架,一人最多两包。”
这话一出,几个蓝色工装的年轻男女立刻凑了上去。
“同志你好,我定两包!”
“同志我要一包。”
眨眼间这个柜台前面就排了好几个人。
这时候有些没见过这一幕的人也好奇地打听起来。
“诶,同志,这个团结鱼松是什么,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一个年轻人听到边上一个带孩子妇女的询问,直接解释道。
“这你都不知道吗?”
“这可是最新的一种新食品,叫团结鱼松。”
“鱼松你知道吗?就是百货大楼那种八块钱一瓶的那种。”
“这边只要两块二一包。”
“八块钱一瓶?那啥家庭才买得起啊!”
妇女顿时被这个价格吓了一大跳。
毕竟她男人一个月才四十块钱,这一瓶就八块钱,可顶她们全家十天的伙食了。
年轻人一听顿时没好气道。
“婶子,百货大楼里有便宜东西吗?”
“里面一袋奶粉都十块钱呢,就这还得要票,还经常买不到!”
“人家那都是给干部家庭准备的。”
“咱们买不起那种,还买不起两块一包的吗?”
那个妇女撇撇嘴。
“两块钱一包也贵,一斤鱼肉才多少钱。”
年轻人想起当时自己朋友一边吃一边跟自己炫耀的场景,顿时解释道。
“你这就不懂了。”
“你知道鱼松多难做吗?”
“十斤鱼肉才能做一斤鱼松,你想想两块钱你还能买十斤鱼啊!”
妇女质疑地看了一眼年轻人。
“你别唬我哦,哪能十斤出一斤!”
年轻人看着自己被质疑,顿时着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