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是拿死工资的,公社是挣工分的。”
“合并之后,如果大家一起下地干活,社员看到农工拿的钱比他们多,心里肯定有疙瘩。”
“可如果不一起干活,还跟以前一样各干各的,那合并的意义在哪?”
老人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同工不同酬的问题?”
江朝阳顺势抛出了自己的方案。
“既然没法同工同酬,那干脆就既不同工,也不同酬。”
“我们现在的模式是,农场主抓农业生产,公社主抓养殖和渔业等农副业。”
“两边干的活完全不一样,工资也就没法直接放在一起比较。”
“而且农副业的产值,通常比基础粮食作物要高。这样一来,社员的收入上去了,矛盾自然就化解了。”
“新成立的管委会,就负责统筹这些高产值的加工产业。”
“最终形成统一调度、独立核算、优势互补的格局。”
老人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互补呢!”
“比如农场给公社提供粮食,公社给农场提供鱼获吗?”
江朝阳立刻笑着摇头。
“领导,这肯定不算互补,顶多算是互相帮个小忙。”
“首先在咱们农业生产方面,由于统购的问题,基本利润被压得很低。”
说完赶紧补了一句。
“领导我绝对没有说统购政策不好的意思啊!”
“毕竟目前咱们如果不采用统购统销,肯定有很多地方会吃不起粮食。”
老人笑着摆摆手。
“私下聊天,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直接说你的想法。”
江朝阳稳了稳心神。
“我们农业产值短时间没办法快速提高,所以我觉得在保证粮食产量的同时,从农副业产品上面找突破口。”
“目前我们已经跟省供销总社签了第一笔采购单子。”
“我知道,好像是叫团结鱼松是吧!”
老人插了一句。
“不过我看你们利润并不是太高。”
“是的领导,但是最起码公社这边已经开始攒下利润了。”
“来首都之前,我特意去拜访了一下省里以前的老领导,就是希望他帮忙牵牵线。”
“我们目前的打算,就是用这一冬场社一起积攒的这第一笔产业资金,先买几条机动渔船扩大渔业生产规模。”
随后江朝阳越说思路越清晰。
“在把渔业产值做大之后,这时候就可以拿着渔业的利润,去反哺农场,比如帮农场采购拖拉机收割机等重型机械。”
“这样农场这边有了更多机械辅助之后,就能开更多荒地产更多的粮食。”
“粮食越多,加工出的麸皮,米糠,豆粕这些粮食副产品就越多。”
“回过头就能促进公社养猪、养鸡、养鱼等产业的快速发展。”
“最终实现两条腿走路,互相促进的良性循环。”
老人深吸一口气,赞许地点点头。
“先用手里有限的资金发展农副业,再用农副业的资金促进农业,最后再让农业反哺农副业。”
“思路不错,方向也很清晰!”
“那你们现在,有什么困难需要部里帮一把的吗?”
听到这话,江朝阳心里一跳,转头看了一眼王景琨。
王景琨正低头喝水,跟个鹌鹑一样,一点提示都不敢给。
老人摆摆手。
“你不用看他,我是问你们的困难。”
江朝阳咬了咬牙,一狠心直接说道。
“领导,要说困难,那确实有不少。”
“如果部里能支援我们几台拖拉机,收割机,或者多批点化肥的话,那我们肯定更早地给国家做出更多的贡献!”
“哈哈”老人闻言,忍不住大笑,指着江朝阳点了点。
“你小子,倒是真跟他向我汇报的一样,面对捞好处的机会,那是一点不客气啊!”
“拖拉机,收割机,化肥,你这是全都要啊!”
江朝阳挠挠头。
“这不是您说我们有什么困难吗!”
“领导,我们不挑的。”
“您这边能给啥,我们都高兴地接着。”
“哪怕什么都没有,我们也不伤心,绝对不会减少一丁点为国家出力的信心。”
听到这话老人顿时哑然失笑。
“还让你挑上了?”
这话说完老人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
“不过拖拉机的事,我倒是可以给你透个底。”
“洛阳一拖那边刚汇报,第一批国产拖拉机大概明年七八月份左右就能量产下线。”
“最晚也就拖到后年。”
“所以拖拉机的指标,部里这边确实可以批给你们几个。”
“国产拖拉机?”
江朝阳的眼睛瞬间一亮,不过还没等他高兴。
老人却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先说好,指标,部里可以给,但是钱得你们自己掏!”
“没问题!”
江朝阳直接一口答应。
毕竟这可是第一批拖拉机,只要有指标,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买啊!
看着江朝阳这么干脆,老人继续道。
“至于水稻联合收割机的技术,现在还很不成熟,短期你们就别想了。”
“化肥!这个就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三天后。”
“化工部那个座谈会,你们得去现场谈。”
“现在农业部,还有好些个地方部门都盯着化肥呢!”
“所以僧多粥少啊!”
接下来,老人又详细询问了江朝阳垦荒遇到的一些问题,发展遇到的问题。
一直聊了很久,直到最后听到门口再次被敲响。
说完老人恍然地抬头看了一眼表,接着直接站起身。
江朝阳见状赶紧和王景琨也跟着站起来。
“哈哈,年轻人的想法很有冲劲,跟你聊聊,我觉得自己的思维都跟着活跃了。”
“不过小江,具体能不能落地,可不能光用嘴说啊!”
“我跟上面,最后还得看你们实打实的成绩。”
江朝阳两脚一并。
“领导放心,回去就让方案一点点落地,绝不光练嘴皮子。”
“行,这几天我还要去上面参加几个重要会议。”
“原定咱们农垦内部的总结会,挪到月底了。”
“到时候跟农业部、农村工作部的北地农业研讨会一起开。”
“这几天,你们在招待所好好休息,也可以去街上转转,也给家里带点东西。”
说完他看了看地上的柳条筐。
“那东西就留下,我待会儿去开会,直接带去大食堂,也让其他领导都尝尝咱们北大荒垦区的米。”
江朝阳点点头,刚要开口告辞,老人忽然注意到什么抬手拦了一下。
接着走到桌前,拿起一个电话。
“小刘,你进来一下。”
很快,门推开,一个干事走进来。
“领导!”
老人指着江朝阳。
“咱们北大荒虽然是新垦区,但代表的精气神也不能输给其他单位。”
“你下去带小江去后勤量量尺寸,给做件新衣服。”
“这点布票部里还是出得起的。”
这话刚说完,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王景琨,立刻往前走了一小步。
“领导,部里既然不差这点布票,您看。”
老人摆了摆手。
“你又不是代表,就在下面听会的。”
“你穿那么好干嘛!”
江朝阳闻言顿时憋住笑容大声回道。
“谢谢领导!”
.......
从后勤处量完尺寸出来,冬日的冷风不时地顺着江朝阳的领口直往里灌。
缩了缩脖子。
江朝阳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王景琨。
“局长,三天后化工部那个座谈会,到底是个啥章程?”
“你这让我参谋,但是我啥都不知道咋参谋。”
“而且我先说好啊!对于化肥使用我懂,但是化肥生产我是真不懂。”
王景琨把手揣进军大衣兜里,呼出一口白气。
“废话,你要懂就怪了。”
“那玩意那是那么容易生产的。”
“主要是现在化工那边自己也是一团乱麻的,有人觉得应该搞自己的化肥生产线。”
“有人却觉得,目前我们还没有达到能自主建立化肥生产线的能力。”
“现在还是继续引进成熟的生产线最可靠。”
“这不就吵起来了嘛!”
江朝阳有些疑惑。
“那为什么不两条腿走路,一边引进一边自主生产呢!”
“毕竟最后怎么也得把这种涉及民生根本的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啊!”
王景琨没好气道。
“谁都知道这种技术得掌握在自己手里,可是这不是一直没出效果么?”
“说是两条腿走路没问题,也没人觉得这样不对。”
“现在争论的点,主要是两条腿先给哪条穿鞋子的问题。”
“你以为两条腿走路就是把手里的钱一分为二,一家一半!”
说完回过头看着江朝阳。
“就跟你为啥要先把手里的钱集中起来采购拖网船一样。”
“你为啥不把鱼松赚的这点钱一分为二,一边一半呢!”
江朝阳顿时哑然。
他知道就他们单位这点钱。
一旦一分为二,很容易造成船也买不起几艘,拖拉机也买不起几辆的情况。
毕竟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先集中有限的力量攻克一个难题,确实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看着江朝阳没说话,王景琨点点头。
“所以啊!”
“人家也不是说要互相否定对方的路线,也不说拉着我们询问化肥怎么生产。”
“而是拉着我们这些单位,尽量给自己那边争取筹码呢!”
“反正到时候咱机灵点,多听少说,先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江朝阳用力点点头。
“我懂了,怎么样获得的化肥配额越多,咱们就站那边。”
王景琨轻咳一声。
“别说得那么功利。”
“是对咱们粮食增产有好处的路线,咱们就坚决支持。”
“毕竟那玩意儿,可是明年产量翻番的命根子。”
王景琨见正事交代完,脸色也松弛下来,摆摆手。
“行了,既然领导要去上面开会,那这几天没咱们的事。”
“你就在首都好好转转吧!”
“别长这么大第一次来首都,回去却连天安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那不是让人笑话嘛!”
江朝阳一听这话,也是点点头。
不过随后却立马凑上前,咧嘴一笑。
“局长,逛首都我不急。”
“不过您来之前可答应过,到了首都说请我吃老字号的。”
说完拍了拍干瘪的肚皮。
“局长,我这大功臣的肚子可一直留着地方呢!”
王景琨没好气瞪了一眼。
“我什么时候答应在首都招待你了。”
江朝阳瞪大眼睛。
“局长,您忘了就在我去局里的时候,您不会打算玩赖的吧?”
说完一副失望的样子,直接摆摆手准备回去。
“亏我一直以为您是一诺千金的铁汉子呢!”
“诶呀,是我想太多了。”
“算了,还是回去跟大家一起去招待所食堂边吃边聊吧!”
王景琨顿时急道。
“我那是说在密山招待你这个功臣。”
不过说完直接背着手往前走去。
“臭小子,这点记性全用在占便宜上面了。”
“走!今天让你小子开开荤,想吃涮肉,还是烤鸭?”
“我能不选吗?成年人全都要!”
“滚!不怕撑死你。”
最后王景琨带着江朝阳还是先去吃了烤鸭。
当片好的烤鸭端上来之后,看着枣红色泛着诱人的油光的鸭皮。
江朝阳直接一点没客气,直接卷着荷叶饼,蘸着甜面酱,吃得满嘴流油。
一边吃一边也跟王景琨竖大拇指。
嘴里也学着严景一样说着地道。
毕竟他很清楚,后面几年可能就不会像今年这么容易吃到了。
哪怕是吃到可能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齐全的配料了。
看着他风卷残云的架势,王景琨也懒得端着了,卷起袖子加入战局。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两人拼命炫饭的咀嚼声。
.......
接下来的两天,江朝阳算是彻底放开了手脚。
先是揣着攒下的工资,一头扎进了王府井百货,作为这个时期全国最大的百货商店。
站在这栋六层高的大楼前,可以说这边确实让江朝阳有种梦回前世的感觉。
进去各种东西更是琳琅满目。
别的地方抢都抢不到的自行车,缝纫机,这边一排排的摆在一起。
甚至江朝阳还能看到这个时候无比稀罕的电视机。
当然这玩意就不是一般人能买的,不光价格超级贵,票据也是十分稀缺。
逛了一大圈,江朝阳给家里买了京八件的糕点,又称了一大包果脯。
至于其他的大件,不是他不喜欢,是兜里的工资不允许。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个月一百多的工资,在这个年代绝对算是个小款。
结果在首都转了一圈才发现,自己一年不吃不喝,也买不起一台电视机。
看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第三天上午。
这一天天气不错,江朝阳更是早早起了床。
然后换上部里给做的崭新合身的中山装,直奔自己的目的地天安门。
冬日暖阳洒在金水桥上。
广场上的人也是格外的多。
有跟他一样外地来出差的干部,也有穿着绿军装的军人。
还有一些拖家带口来游玩的本地市民。
江朝阳站在金水桥前,仰头看着城楼上那副巨大的画像。
冷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胸口发烫。
他终于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挂着相机的老师傅走过来,笑着招呼。
“同志,要留个影吗?”
“八毛钱一张。”
说完还指了指最边上写着“大北照相馆天安门广场照相部”的字样。
“我们都是正规的国营照相馆,这些都是我们的摄影点。”
“而且我们冲洗也是最快的,只要一个月就可以给你寄到家。”
江朝阳听到这话好奇地问道。
“如果我急着要,有别的办法能快速拿到吗?”
老师傅愣了一下,花钱就为了提前拿到照片,这个时候愿意花这个钱的可不多。
不过认真的看了看江朝阳的穿着,他也点点头。
“要是你着急要,我可以把底片给你,你到时候拿着去其他照相馆洗就行。”
“我们照相馆主要是在天安门这边拍,每天的冲洗任务重,所以我们这边才排的很满。”
“其他照相馆基本快的五六天,慢的十来天也就排上了。”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底片给了,可是钱照样得付全款。”
江朝阳痛快地点头,走到指定位置。
双脚一并,站得笔挺如松。
老师傅举起相机,对准焦距。
“同志,像你这个年纪就这么有气势的,还真少见,哪个单位的?”
“笑一笑,看镜头!”
“对,就这样。”
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
年轻的脸庞,背后的红墙黄瓦,连同城楼的巨幅画像,在这一刻被彻底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