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三天后,公社码头再次人满为患。
这次却不是在忙碌的处理鱼获,而都是在驻足送行两名年轻人。
这边赵有礼带着几名男社员抬着两个大背篓,小心地走向船舱。
背篓里底部和四周都垫了一层茅草。
里面都是一包包码放整齐、盖着大红戳握手图案的油纸包。
江朝阳站在跳板前,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先是把管委会正式开具的《团结鱼松试销介绍信》递给周松言,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这次就拜托小周同志了,这次耽误你休假,等你们回来,再给你们俩好好庆祝一番。”
周松言接过介绍信立刻小心地装在包里,想起前天唐主任换班之后跟他说的话。
他信心更足地回应。
“江主任您太客气了,这也不算耽误,毕竟这对我们供销社也是好事。”
“再说这两天唐主任回来替班,我早就休整足了。”
“您就等我们好消息就行了。”
江朝阳也笑着点头。
转过身,脸色一正,目光落在有点紧张的顾晓光身上。
“晓光同志!”
“从昨天晚上你过来就一直不怎么说话,这可不像你啊!”
“怎么?”
“你没有信心?”
顾晓光闻言下意识抓紧了帆布包的带子,语气带着迟疑。
“朝阳,不是,江主任,我......我能行吗?”
说实话在没来公社之前他很期待,他以为这次还是跟着江朝阳出去大杀四方。
可是当知道真就他自己跟着人家供销社的干部出来,而江朝阳没在后面时。
他立刻有点心虚了,江朝阳看着对方的样子,眉头一挑。
“你问我你能不能行?”
“那我觉得你不行,要不就算了吧!”
“我换一个人去?”
“反正现在场里严景、海生,包括大壮这些人都已经以工代干了。”
“其他一堆队员,正愁找不到地方立功呢。”
这话一出,顾晓光眼睛瞬间瞪大,急的连连摆手。
“不不不!不换,我行,我肯定能行!”
“朝阳你信我,我一定能配合周同志把我们鱼松都推销出去!”
“给咱们带回最大的单子!”
说到这,他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里也透出一股渴望。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点迟疑和试探。
“不过朝阳,我这回要是立了功,回来......回来我能申请以工代干吗?”
江朝阳看着这货依旧对于干部执着的样子,忍不住好笑道。
“那就得根据你们这次的试销情况来看,要是成绩特别好,我想大家肯定没多少意见,要是试销很不理想。”
“而你又没有调查清楚原因,那还是回去继续沤肥去吧!”
“我知道了!”
顾晓光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保证。
“就算试销不理想,我也会调查清楚问题再回来的。”
说完挠了挠头。
“朝阳,只要闻惯了那个味道,其实沤肥这活还是不错的,一点都不累,我其实还挺喜欢的。”
江朝阳挑了挑眉。
“要不你回去接着干?”
顾晓光赶紧摇头,然后有点不好意思道。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这次要是不行,那个沤肥的活,能给我留着么。”
江朝阳十分清楚这货的软肋,听到这话直接没好气地回道。
“滚!”
“要是啥都没干成回来,就别想去沤肥了,跟着王勇上山砍树去吧!”
“上山!”
顾晓光瞬间一个哆嗦,语气带着一丝恐惧。
不知道是不是当初第一次上山留下的阴影,他现在一进深山,就总觉得四处都可能藏着一头熊突然冒出来扑向他。
江朝阳见状没好气地摆摆手。
“行了,好好干。”
“记得把所有的差旅开销,样品成本,都登记清楚了。”
“要是最后回来账目对不上,可得从你自己腰包出。”
顾晓光下意识抓紧自己帆布包的带子。
“朝阳你放心,钱我肯定保管好,这个肯定不会出差错的。”
江朝阳点点头。
“那行,一路顺风。”
“带着成绩回来,我亲自给你写代干申请。”
这话一出,让顾晓光立刻心里狂跳起来。
以工代干。
当初跟他们一起来的,现在一半都当上了小队长。
还有一部分优秀的,更是趁着农场成立的机会,获得了场里以工代干的推荐。
只要熬过这一年,不出问题就能直接转正。
要是立了功,甚至能提前转成正式干部。
他顾晓光现在也有这个机会了,他可不是那种只知道领死工资熬日子的人,别人能行,他肯定也能行!
于是立刻挺直腰杆。
“感谢领导栽培!”
“滚!你跟他娘谁学的?”
不过看着顾晓光重新像打了鸡血一样充满斗志,江朝阳还是十分满意的。
接着向周松言点点头,投去一个拜托的眼神。
对方也点点头。
然后转身踏上了公社的机帆船。
随着扬起风帆,船只开始一点点离开码头。
顾晓光看着岸上看着自己的社员。
他知道这一次不光是关乎他自己的前途,也有这些社员们的生活。
于是直接摆手。
“大家等我好消息,保证给你们带回大把大把采购单子,让你们做都做不完。”
听着这话。
一群社员看着江面,内心充满忐忑,却又忍不住交头接耳。
“真的吗?”
“真能单子做都做不完么?”
“那我不敢想,只要能赚个过年前就行,不过,你们说,这真能卖出去吗?城里人真能认咱们这油纸包的玩意儿?”
听到周围的议论,江朝阳刚想开口安抚几句。
旁边却立刻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我觉得咱们别担心能不能卖出去,咱们现在得担心的,是到时候够不够卖!”
“就算卖不出去,光是放在我们农场供销社,都能一点点卖光。”
苏晚秋上前一步,眼神里透着对江朝阳的绝对信任。
“而且把头叔前儿可说了,往年十一月中旬,江面就开始飘冰排了吧?”
“到时候想打鱼都没处下网。”
“别到时候两位同志拿到了城里的大采购单,咱们这边却拿不出货,那才只能看着单子流口水呢!”
“对对对!苏干事说得对,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天好天气了!”
“是啊,现在都十月底了。”
“还愣着干啥!赶紧上船撒网去,多囤点大鱼!”
渔队这边吆喝起来以后,几个队的鱼把头赶紧招呼着队员们火急火燎地上自己队的渔船。
李玉顺和崔贞淑也赶紧张罗着女工们往加工坊走。
原本有些忧虑忐忑的码头众人,眨眼间就恢复了热火朝天的干劲。
江朝阳看着人群散去,转头看向苏晚秋,有些好笑地打趣道。
“怎么看你的样子,比我这个管委会主任都有信心啊?”
“这一次,我自己心里都没这么托底。”
苏晚秋背着手,转过身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信任。
“因为你可是江朝阳啊!”
“你提出来的办法能差吗?”
江朝阳没好气地笑着回应。
“你可别把我捧上天了,这鱼松可不是我发明的。”
说完看着眼前的苏晚秋。
他迟疑了下,语气柔和地继续道。
“其实......你不用专门来这边的。”
“我也就是这段时间公社和农场刚合并,才大部分时间在这边。”
“后面农场忙起来,我还是会常在农场那边的。”
江朝阳记得很清楚,眼前这个女孩刚来农场时,最喜欢的其实是唱歌,最大的梦想是去文工团。
可现在,她却为了自己,天天穿着沾着鱼鳞的罩衣,成天跟锅台和蒸笼打交道。
听着江朝阳的话,苏晚秋先是一愣,随即抿着嘴笑起来。
“哎呀,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我一开始确实是怕你一个人在这边忙不过来,想来帮你盯一盯。”
她抬起头,迎着江面的冷风。
“可是真干起来之后,我发现跟着玉顺嫂子她们一起,把咱们河里捞上来的鱼,经过我们的反复调试配方,火候,调料,最后一点点变成能摆上供销社柜台的高级商品。”
“这种感觉,其实挺有成就感的!”
说完看向江朝阳。
“你不说以后咱们如果想要有大的发展,不可能只种粮食,必须得一步步推动我们本地食品工业发展吗?”
“我不懂啥叫食品工业发展,但我知道眼前这个鱼松食品厂就是我们的第一步。”
“别的我也帮不上忙,只能替你把这第一道关守好。”
听着她这番话,江朝阳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晚秋,你。”
还没等他把煽情的话说出口,苏晚秋已经爽快地摆了摆手。
“行了,朝阳你现在当了领导,怎么还肉麻起来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还得去跟玉顺姐学习呢!”
“我发现她对怎么吃,真的有研究呢!”
“前面你说现在我们农场生产的主粮,目前不能过度加工。”
“所以我们决定,下一步就从山里能采集到的开始尝试试验。”
“去忙了啊!”
说完,摆了摆手。
像一只轻快的小鸟,转身朝着冒着热气的加工坊跑去。
江朝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真是一个优秀的女同志啊。”
突然冒出一个幽幽的声音,吓了江朝阳一跳。
赵有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背着手,一脸打趣地感叹着。
“朝阳!”
“前面我们在筹备管委会文件,忙得脚不沾地。”
“人家晚秋同志可是带着玉顺她们,熬夜帮我们公社解决了不少生产上的难题呢。”
江朝阳撇了一眼。
“老赵同志,人家女同志优不优秀,还用得着你在这儿替她说话?”
“赶紧走吧,去把公社老会计喊上。”
“咱们得赶紧核算一下,这第一批鱼松的成本能压到什么程度。”
“到时候后面跟供销社那边谈采购的时候,我们必须得确定自己让步的底线是多少。”
毕竟江朝阳很清楚一点,人家供销社也是有利润需求的。
赵有礼看着江朝阳朝着公社大院走去。
“诶~~!”
“现在的年轻人谈对象真是一点不利索。”
“真是没有我们当年的气势。”
说完直接朝着另一边的老会计喊道。
“老周,走,主任喊你回去算账了。”
“前几天让你算的我们这批样品,最后用了多少鱼出了多少货都记着呢吧!”
老会计闻言立刻背着手跟上来。
“主任放心,进出货,老头我都记着呢!”
“保证一斤都不带差的,不过最后算总账我还没算。”
赵有礼直接瞪了一眼。
“你这老货,我看又偷懒了,还得我们帮你算。”
“书记,你这就没良心了,我是会计,结果我现在干的却是食品厂的物料登记活。”
“废话,公社现在兜比脸都干净,就那几张毛票还用你一个专门的会计啊!”
就在江朝阳他们开始计算成本和利润的时候,另一边两道年轻身影也是坐船一路南下。
到达密山之后,刚下船又踏上火车。
........
三日后。
火车站。
两道抱着大筐的年轻人,一前一后的从绿皮火车的站台上挤了下来。
冷风一吹。
顾晓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抬头看着前面车站的几个显眼大字。
《黑省牡丹江火车站》
顾晓光此时脸上有些不解,由于跟周松言并不是太熟,两人在火车上话也不多。
不过还是疑惑的问道。
“周同志,咱们不先去省城吗?”
毕竟顾晓光觉得,如果在省城周边的基层社试销效果好,他们不就能直接带着成绩去总社谈采购了?
他忍不住想起了当初跟着江朝阳,第一次去省城推销灾麦麦芽糖的辉煌战绩,语气里都透着迫不及待。
“我觉得省城的大厂多,职工工资高,肯定最好卖。”
“当初我跟朝阳就是直奔省城的总社,人家一下子就全部吃下了。”
然后还说了一下当初他跟江朝阳去省城的情况。
听到顾晓光的疑惑,周松言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解释道。
“我就是供销系统的,我比你清楚省城里基层社的脾气。”
说完转过身指了指顾晓光。
“你以为上次你们怎么进的省城那边供销社的门。”
说完又指了指自己。
“你觉得咱俩跟江主任一样吗?”
“是你有省里领导的介绍信,还是我有?”
“你觉得就咱俩这样进去,人家还能跟当时你们那么好说话吗?”
顾晓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你不是省总社的干部吗?”
“大家都是自己人,这还能把咱们拦在门外?”
周松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拦倒是不至于,但人家完全可以把你晾在那。”
“你以为我是谁啊?”
“别人一句等着,就能拖到我们没有办法。”
“我们供销系统不像你们军垦农场,里面情况复杂得很。”
周松言停下脚步,目光看着远去熟悉的大街。
“所以,在第一站我们摸不准大家对这东西的接受度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得从最有把握的地方开始。”
这话说完,大步朝着前面迈去,顾晓光见状只能跟上。
穿过两条街道,周松言带着顾晓光在一栋颇具年代感的红砖建筑前停住脚。
顾晓光抬起头,顺着周松言的视线看去。
大门正上方挂着一块泛黄的木牌。
《牡丹江纺织厂供销合作联合社》
顾晓光挠挠头。
“这就是最有把握的地方?怎么还是纺织厂的供销社?”
“你们这咋还好几个东家呢?”
周松言看着上面的牌子。
“不是好几个东家,是我们一直都是受双重领导的。”
“一边要受总社的管理,另一边也要接受本地领导的指导。”
“你们农场以前其实是分场级别,当时说是叫供销社,其实只是一个代销点而已。”
说完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羡慕。
“不过你们成为农场,唐主任上次回去那么久,其实也是给代销点办理晋升手续。”
“以后你们也会跟纺织厂这边差不多,应该会叫《团结农场供销合作联合社》。”
顾晓光有些纳闷。
“这有什么区别吗?就是多了名字。”
周松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区别大了,以前你们对于场里的供销社是没有一点管理权的。”
“而成立供销联合社,不管是人员调动,还是商品供应,包括你们本地产出,都需要你们点头才行。”
“通俗的话来说,以前就是在你们地头摆个摊子。”
“而现在你们场则是店面的东家之一。”
“当然只限于那一家店面。”
“走吧!去看看以前的同事都怎么样了。”
周松言深吸一口气,从自己后背的框里拿出两包鱼松。
“你先记下,这两包我个人出钱买。”
说完带头走进了大门。
临近中午。
却还没到工厂下班的点,社里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售货员大姐正在擦拭玻璃柜台。
其中一个抬头恰好看见走进来的周松言,顿时乐了。
“哟,这不是小周嘛!”
“听说你调去省总社享福了,怎么今天有空跑回娘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