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招待所的房间里。
江朝阳靠在床头,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此刻上面被他用铅笔划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
顾晓光趴在另一张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江朝阳在纸上算账。
“朝阳,你算什么呢?”
“算这趟的收获。”
江朝阳铅笔点着纸上的数字。
“麦芽糖一比十换粗粮,这是定了的。”
“咱们分场自己那一两千斤发芽青麦,加上总场的一万多斤发芽青麦和一万多斤苞谷,总共能出大约三千到四千斤的麦芽糖。”
“取个中间数三千五百斤糖!”
“按一比十,换回来三万五千斤粗粮。”
“还总场两万斤,咱们净落一万五千斤。”
顾晓光脑袋凑过来。
“一万五千斤!咱们这一趟就赚了一万五千斤粮食!”
“够咱们吃好久了!”
说完还一副兴奋的样子。
“嗯。”
江朝阳继续往下算。
“除了麦芽糖,还有参茶,这部分钱科长说是只能按照一般有名字的茶,五毛钱一斤的价格收。”
“一包五两,两百包一共五十块。”
“蚊香一百五十盘,这个是三分钱一盘。”
“咱们带过来的样品总共54块5毛钱!”
江朝阳把铅笔搁下,顾晓光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好少啊!”
“还是这个参膏值钱,咱们一小罐就卖五块钱,一罐顶这玩意一堆了。”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这有可比性吗?”
“这玩意制作多复杂?”
“而且这还少?这点东西你还打算卖多少?”
“再说本来这就咱们后勤队抽空稍微忙活一下生产的样品。”
“参膏那玩意制造太复杂了,其实是不如参茶这种走量的东西。”
“等后面回去就得挑选正规的人,跟正规的工厂那样全天候生产了。”
“那时候你再看吧!”
顾晓光想了想。
“有道理,制作这玩意,我看晚秋她们,要反复蒸晒,十几天才一批。”
“确实不如参茶这么赚钱!”
“赚什么赚,你以为做买卖呢?”
江朝阳合上本子。
“我们这叫生产自救、物资调剂,给人民群众提供物品,给国家赚取外汇不要瞎说话!”
“也不知道上面关于外汇批准的怎么样了,也没个准星。”
“这年头传个消息可真要命。”
顾晓光点点头。
“那不是正常的吗?”
“我们都是直到夏天才收到去年冬天的信呢!”
然后他看着江朝阳又开始埋头写着东西,忍不住又凑了过去。
“还在记什么?”
江朝阳没理他,在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供销社收购点——已确认。
运输航线——钱科长承诺走供销系统经费,定期船运。
参膏省采购办合同——不受影响,正常履约。
后续增产部分——走收购点渠道。
外贸出口——待批准!
写完这些,他停了笔。
虽然最后一项还没有批准,可这几条加在一起,意味着一分场从今往后,不再是一个孤悬荒原上的自耕自吃的小单位了。
有了供销社的收购点,他们生产出来的东西就有了稳定的出口。
有了定期船运的航线,物资进出就不用再每次都求爷爷告奶奶。
有了省采购办的参膏合同打底,上面对他们的重视程度也不会降低。
江朝阳把本子合上。
江朝阳抬头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晓光。”
“明天上午我得去一趟省局那边,把蜜参膏送过去。”
“这是之前就说好的事情,不能耽搁。”
顾晓光有些疑惑。
“咱们不送去省里采购办吗?”
“往总局那边送干嘛?”
“不是说要分家了吗?那还让他们多跑一趟干嘛?”
江朝阳摇了摇头。
“这第一批总归是当时总局帮我们找的单子,而且我们也没有收到正式红头文件说分家了。”
“所以即使大家都知道,那咱们也得先去听总局安排。”
“再说总局这边给我们帮忙不少,这次也是还人家人情。”
“行了,你就留在招待所看东西。”
“然后我去问问,等我回来,就去看看回去的交通怎么安排。”
“好嘞。”
顾晓光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朝阳,那我明天顺便把剩下的货物再检查整理一遍?”
“总得把要留给供销社那边的样品全部都整理好。”
“嗯,你办就行。”
江朝阳点了下头,把本子塞进帆布包里。
他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这趟省城之行,比预想的顺利。
麦芽糖换粮的比例拿到了一比十。
供销社的收购点也谈下来了。
郑怀远虽然不再管他们,但去九三农场的人情线搭住了。
唯一让他有点在意的,是划归密山铁道兵农垦局这件事。
新的上级,新的系统,新的规矩。
他们这些在荒原上闷头干了大半年的人,现在突然要面对一个全新的主管单位。
对方什么脾气,什么风格,看重什么,忌讳什么,他一概不知。
江朝阳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车到山前必有路。
先把眼前的事办完,把粮食和物资落袋为安。
至于新领导那边,等回去之后再见真章。
……
第二天。
江朝阳吃过早饭,一大早就站在省农垦总局的门口。
不过现在应该叫省国营农场管理厅了。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过工作证之后,还是利索地给江朝阳开了门放行。
江朝阳进去之后。
虽然门口的牌匾还没换,但里面的气氛明显跟以前不一样了。
走廊里多了不少动静,甚至不少办公室都在搬东西,有些在整理档案。
改组过渡期的混乱,肉眼可见。
二楼走廊里的味道倒是没变,还是那股陈年文件纸混着水碱的气息。
江朝阳敲了敲挂着“副主任办公室”牌子的木门。
“进来。”
陈副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比上次见时多了好几摞文件,摞得跟小山似的。
他抬头看见江朝阳,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
“来了?”
“比我预计的早了半天。”
陈副主任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还以为你在外面逛两天街。”
江朝阳笑着走进去,把手里的木箱轻轻放在办公桌侧面的空地上。
“领导,逛街得有钱啊。”
“我们场都好几个月都没有发工资了。”
“我这趟全靠去年冬天领的三个月工资撑着!”
“总场那边前段时间物资一断,什么东西都停了。”
说话间,江朝阳习惯性地找个凳子坐下,开始诉苦。
“现在路倒是通了。”
“结果我们政委,那是真一点都不念旧情啊!”
“直接说我们现在是分场了,既然上面要求我们财务独立,那工资和职工的票据也得自己负责了。”
“您说说,哪有这个道理?”
“再说我们才独立多久?我们账上哪有钱啊!”
“我口袋里就剩回去的火车票钱了,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陈副主任挑了挑眉,直接没接话,反而看了一眼那个木箱。
“全都是参膏?”
“三十罐,一罐不少。”
江朝阳把箱子上面的麻绳解开,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罐罐用油纸和碎布仔细包裹的小陶罐,排列得整整齐齐。
江朝阳拿起一罐递过去。
陈副主任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
浓郁的蜂蜜香混着刺五加特有的草药味扑鼻而来。
“比上次送来的那批味道醇厚了不少。”
“工艺改了一版。”
江朝阳解释道。
“蒸晒的次数虽然还是九次,但每次蒸完多闷两个小时再晒。”
“这样药性渗透得更充分,口感也不会那么苦涩。”
陈副主任点了点头,把罐子放回箱子里。
“行,东西到时候我会亲自给领导送过去。”
“你的人情我也领了!”
“款项的事,不会卡你们的,今天就让你直接带回去。”
“至于一上来就这么点我嘛!”
“搞得我会卡你们款项一样。”
江朝阳轻咳一声。
“领导,您看你说的,我们还不是账面真没钱嘛!”
“改组的事,郑局长跟我说了。”
“你说我们现在都是吃大锅饭,我们工资票据,更是都不知道该找哪个部门申请。”
“我们不自己想想办法,那能行吗?”
江朝阳清楚,前面没发工资大家意见其实没有那么大。
一个原因是觉得国家不会不给,另一边最重要的就是有钱确实也没地方买东西去。
可等供销社开起来之后,要是还不发工资怎么办。
想到那场面,江朝阳觉得那才是头疼的时候呢!
陈副主任却哼了一声。
“老郑那张嘴就是属裤腰带的,怎么这么快?”
“不过这事也瞒不住多久。”
“正式文件应该这两天就会陆续给你们各单位下发过去了。”
想着刚才江朝阳的疑问,他也解释道。
“以前你们这批人,都是按照我们省的国营职工标准发放工资和票据。”
“不过当时你们背后归属都不一样,有的是部队那边给,有的是省里拨。”
“这两年也没有一个统一的定性,毕竟还处于摸索开荒阶段。”
“这也是今年上面决定彻底划分开的原因,就是要彻底厘清责任和归属问题。”
“以后你们所有军垦农场,全部统一走农垦部队的渠道。”
“省里的几家大农场就省里自己负责,地方上一些小的队伍就各自县里负责。”
他看着江朝阳。
“你心里有数就行。”
“以后你们归密山铁道兵农垦局管辖,他们是直属部里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