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什么的不会少你们!”
“不过票据这方面,大概不会按照省里标准给了。”
“估计得你们分场根据自己情况自己负责。”
“不过说白了,你们算是回到了自己人那边了,就算有什么东西,肯定少不了你们的!”
“你不用担心这个,以后好好干就行!”
江朝阳沉默了一下。
“领导,不管归谁管,这大半年您帮我们的那些事,我都记着。”
他掰着手指头。
“参膏的审批是您拍板的。”
“还有我登上全国青年报的事情,也是您帮忙推动的。”
“外贸的事情,也是您帮忙跟上面申报的!”
江朝阳抬起头,语气认真。
“以后不管我们一分场发展成什么样子,这些事我不会忘。”
“您要是以后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一句话的事。”
陈副主任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放下茶缸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
“那时候都是我分内的事情。”
他摆了摆手。
“你们能干出成绩来,别管谁负责,都是给国家给人民服务。”
说完拿出一张批条写上名字和金额。
“行了,去领钱吧!”
“别说我卡你们!”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像是想起了什么。
沉吟了两秒之后,他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
从一堆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盖了红戳的批条。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把批条往江朝阳面前一推。
“不过你要是没有刚才那句话,我还真未必给你了。”
陈副主任的语气淡淡的。
“拿着,领完货款,去后勤仓库看看吧。”
江朝阳低头看了一眼批条上的内容。
上面写着:报废设备调拨单。
品名一栏:10kW柴油发电机组,一台。
备注栏里用蓝色钢笔写着几个字:柴油机部分故障,已报废。
发电机组部分待检。
江朝阳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抬起头。
“这是……发电机组?”
“主任真给我们?”
江朝阳有些难以置信。
陈副主任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不给你们,我拿出来干嘛?而且就一台十千瓦的普通柴油发电机。”
“是省里一个下属工厂单位淘汰的东西。”
他用手指点了点批条上故障两个字。
“最重要是柴油机那部分坏了。”
“当时找了两拨人看过,曲轴断裂,缸体也有裂纹,修复成本太高,不值当。”
“但是后面的发电机组,就是电机和控制柜那部分,拆开检查过了,线圈没烧,转子正常。”
“我听说之后就给要过来了!”
陈副主任看着江朝阳逐渐发亮的眼神。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们那个地方有条河,落差还不小。”
“你不是一直心里惦记着想搞什么土法小水电站吗?”
江朝阳用力点头。
“对!我们营地东面那条支流水量稳定,落差足够。”
“柴油机坏不坏的,对我们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我们要的就是后面这个发电机组!”
陈副主任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是有些好笑。
“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
他指了指批条。
“这东西在我抽屉里放了快一个月了。”
“本来想着等你秋收之后,作为奖励发给你们的。”
“不过现在看情况,要是再晚两天,这张批条就未必能批给你们了。”
江朝阳握着那张薄薄的纸。
他站起身来十分认真地鞠了一躬。
“主任,这个情我领了。”
毕竟眼看他们都要分家了,就算是给了他们,对现在的新单位来说也没有任何收益。
虽然能收到自己的人情,但目前来说两人差距还是太远了。
而且一组发电机组,就算柴油机部分全部坏了,换新柴油机之后一样能用。
在这个年代,就不可能像对方说的没人要。
看着江朝阳认真的样子,陈副主任摆了摆手。
“一台报废的破机器而已。”
“再说你以后归人家铁道兵那边管了,想来找我打秋风的机会都没有喽!”
“我巴不得你赶快走呢!没你这个能折腾的,我可轻松多了。”
“而且现在你们能不能搞成,其他的我也帮不上忙了。”
“走吧!”
“要是走晚了说不定我可反悔了。”
江朝阳笑了一声。
“那我可得赶紧去搬。”
“去吧,仓库在后院西头那排平房。”
陈副主任挥了挥手。
“找管仓库的老周,把批条给他就行。”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陈副主任在江朝阳快走到门口时叫住了他。
“那玩意可不轻。”
“你可别想着一个人扛回去。”
“主任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江朝阳拍了拍口袋里的批条,笑着推门出去。
看着江朝阳关上门。
陈副主任怔怔的看着门的方向。
显然他心里并不像刚才嘴上说的,巴不得江朝阳赶快走!
江朝阳离开之后,先是直奔财务领了他们的货款。
然后才前往后院仓库。
那是一排低矮朴素的灰砖平房,每扇木门上都挂着铁锁。
最西头的一间门口,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吃着。
“周师傅?”
老头抬起头。
“你这个娃怎么看着眼生,新调来的?找我干嘛?”
江朝阳把批条递过去。
老周放下碗,接过去看了一遍。
他看到品名那一栏时,愣了一下,然后抬头上下打量了江朝阳两眼。
“原来陈主任是给你们准备的啊。”
老周从腰上摘下一串钥匙,站起身往仓库里走。
“这台机器搁在我这有小半个月了。”
他推开仓库的木门。
里面堆着各种杂七杂八的物资。
“铁锹、麻袋、旧轮胎、几个空油桶。”
最里面靠墙的角落,一个用油布盖着的大铁疙瘩蹲在木托盘上。
老周走过去把油布掀开。
灰尘扬起一片。
江朝阳走近了看。
发电机组的主体结构呈长方形,底座是铸铁的,上面是发电机本体。
铭牌上依稀能看清10kW的字样和出厂编号。
前半部分是柴油机,壳体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外侧的排气管歪了,油路的铜接头也被拆得七零八落。
但后半部分的发电机明显完好得多。
外壳没有变形,接线端子虽然蒙着一层灰,但看得出没被拆动过。
江朝阳蹲下身,用手擦了擦发电机壳体上的灰。
手指触碰到金属表面的那一刻,一股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沉甸甸的十分扎实!
“周师傅,这整机多重?俩人能抬动吗?”
“前后加一起得有六百出头,俩人肯定不行。”
老周靠在门框上,碗都没放下。
“不过你要是只拆发电机组那部分,估摸着三百斤到四百斤?”
“前面那个柴油机你们不要的话,拆开大概也是两百多斤废铁。”
“但你这个小体格也够呛。”
江朝阳没犹豫。
“不拆,不拆,我们全要,一个零件都不留。”
“柴油机坏了也是铁,我拉回去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呢!”
现在江朝阳也跟关山河一样,啥玩意都往家里捞。
你先别管能不能用上,先捞回去再说。
他现在也是当家知道柴米油盐贵了。
毕竟分场的家,一部分就是他在负责呢!
老周看了他一眼。
“行,你签个字。”
“不过你怎么运走?这东西可不轻。”
江朝阳站起身。
“周师傅,我能在您这放两天不?”
“明后天我雇辆马车过来拉。”
老周无所谓地点点头,把单子递回去道。
“放着吧,反正也没人要。”
“到时候你拿着单子来领就行。”
走出仓库的时候,江朝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扑扑的角落。
六百斤的铁疙瘩。
在别人眼里是废铁。
在他眼里,这是一分场通往电气化的第一步。
不过,光有发电机组还不够。
柴油机报废了,他们不能烧柴油。
要用水力带动发电机组运转,中间还缺一个关键环节。
水轮机。
以及整套小水电站的设计方案。
这两样东西,他们分场没有任何人懂。
他必须得找一个懂水电的专业人才帮忙指导。
面对这种技术上的难题,他们单靠自己真不行。
江朝阳站在仓库门口的阳光里,想起了之前吴组长答应的事情。
老吴是搞地质学的。
但科学院里的人脉远不止一个方向。
前面说是给介绍,但是一回去就没有动静了。
电报都没有一封。
现在他必须得趁着还在省城,去科学院跑一趟催一催。
至于上门好不好意思,对江朝阳来说,从提干开始,他现在也深受关山河影响。
脸皮是什么东西?
能用来发电吗?
江朝阳大步往外面走去。
当走到门口之后,江朝阳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斑驳的旧牌匾。
下次再来,怕是就不再是以自己人的身份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