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科长眼神闪了闪。
他没有想到这个分场,居然还有现成的水路?
如果有水路那确实可就容易太多了。
顾晓光越说越顺,甚至连自己都有些吃惊。
那些话好像不是他说的,可又确确实实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
他隐约明白了江朝阳平时忽悠人的精髓。
不是骗,是把真的东西串起来,让对方自己去算账。
“而且钱科长,我多嘴说一句。”
顾晓光压低声音,学着江朝阳那种推心置腹的调子。
“今年下半年,上面要往我们那片区域大规模塞人。”
“几千上万号人进去,吃穿用住,什么不得从外面运?”
“您要是现在不布点,等人都到齐了,别的单位反应过来,那可就不是您一个科长说了算的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准地扎进了钱科长的心窝。
大批人员进驻的消息,他不是不知道。
省里开了好几次会,各部门都在研究后勤保障的事。
但供销系统这边,确实现在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布点方案出来。
如果他先确定一个点,就占了先手。
到时候那片区域所有的土特产、加工品、日用品的流通,全从他这个点过。
这就是业绩啊!
钱科长端起茶缸,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
“你们这个小顾同志。”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晓光一眼。
“年纪不大,想的倒是挺长远的啊。”
“在农场干可惜了!”
顾晓光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
“我就是替我们副场长着急,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遇到涉及上面的事情,太过谨慎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江朝阳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洗过手的水渍,看了一眼屋里的气氛。
钱科长的坐姿跟他走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是往后靠着,一副等着看你出价的架势。
现在是整个人往前倾着,两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里带着一种盘算过后的热切。
“江副场长!”
“来坐坐坐!”
钱科长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拉了把椅子在江朝阳旁边坐下。
这个距离变化,江朝阳看在眼里。
“朝阳同志——我叫你朝阳吧!”
钱科长亲切地凑近了些。
“刚才你走了之后,我跟小顾同志聊了几句。”
“我觉得有个想法,对咱们双方都好。”
江朝阳挑了挑眉。
“您说。”
“是这样的。”
钱科长清了清嗓子。
“我们供销社呢,在全省各地都有收购点,负责把基层的土特产和加工品收上来,统一调配。”
“你们一分场那个位置,正好是个空白区域。”
“我想着,干脆在你们分场设一个下辖收购点。”
“正式挂牌,纳入我们供销系统的报表体系。”
“这样你们生产出来的东西,不管是参膏、参茶还是蚊香、麦芽糖,全部通过收购点的渠道走。”
“我们直接负责运输、负责销售、负责对接全省甚至全国的供销网络。”
钱科长双手一摊。
“你们只管生产,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省采购办那边的量不受影响,该给他们的一点不少。”
“但后面增产出来的部分,只要不是上面下命令要求出口,就全走我们的渠道。”
“至于你们的麦芽糖换粗粮的事,按一比十,从我们体系内部调剂。”
“以后你们缺什么物资,开个清单报到收购点,我从省里走内部流程给你们调,亲自给你们送过去。”
“这比你们自己打报告等批条,快得不是一星半点。”
钱科长说完,两只眼睛紧紧盯着江朝阳。
那表情,跟刚才开场时的矜持判若两人。
江朝阳垂着眼皮,手指在膝盖上又叩了两下。
沉默了好几秒。
“钱科长,您这提议确实好。”
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可我们毕竟是农场的下属单位,挂供销社的牌子,这程序上……”
“程序没问题!”
钱科长立刻接话。
“收购点是供销系统设在基层的业务单位,不影响你们的行政隶属。”
“你们还是农场的分场,但同时也是我们供销网络里的一个节点。”
“这种模式全省各地都有。”
“你去问问哪个林场、公社没有我们收购点?”
“我们各干个的,不耽误。”
“甚至我们的工资也都是我们供销系统自己发!”
江朝阳又沉吟了一会儿。
“那运输呢?我们那个位置您也知道,偏得很。”
“运输的事我来协调!”
钱科长一拍大腿。
“你们不是有水路吗?转运站那条船,我走供销系统的经费申请一条定期航线。”
“每个月固定跑两到三趟,把你们的货运出来,把你们需要的物资也顺路运进去。”
江朝阳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正在努力控制表情的顾晓光。
然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钱科长,不瞒您说,我来哈市之前,主要就是想把这批糖换成粗粮,解决我们分场过冬的口粮缺口。”
“至于参膏的事,我是打算按照省里的安排走。”
他抓了抓头发,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但您说的这个方案……确实对我们那一百多号人来说,比拿几个钱实在得多。”
江朝阳一副为了大家我担了的表情。
“行吧。”
江朝阳站起身,郑重地伸出手。
“钱科长,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参膏这块,省采购办的合同优先,他们的量我们不会少。”
“但后面增产的部分,全部走您这个收购点的渠道。”
“包括参茶、蚊香、麦芽糖,全算在内。”
“换粮的比例,一比十。”
“另外,您说的物资调剂通道,这个对我们比什么都重要。”
“以后我们分场缺什么,报到收购点,你可得帮忙走内部流程调配。”
“这条线要是能跑通,那我们一分场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都得承您的情。”
钱科长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两下,笑容堆满了整张脸。
“朝阳,你放心!”
“这事我回头就写报告,收购点的牌子,争取一个月内给你们挂上。”
“咱们互惠互利,长长久久地合作下去!”
......
从供销总社大楼出来,夏末的阳光依然没有褪去炎热,只是不再那么难捱了。
两人顺着街边的梧桐树荫往招待所方向走。
顾晓光的步子轻飘飘的,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走出两条街,确认周围没什么人了,他终于憋不住了。
“朝阳!”
他搓着手,声音里带着一股还没完全消退的兴奋劲。
“你不知道,我刚才在里面说那些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你信不信,我现在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太清了!”
江朝阳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记不清就对了,说明你当时没想太多,全靠本能反应。”
“做这种事,想太多反而露怯。”
顾晓光快走两步追上来,凑到江朝阳旁边。
“不过朝阳,有一点我是真佩服你。”
他竖起大拇指。
“明明是咱们有求于人,想拿糖换粮。”
“还想求人家在我们分场设立供销点!”
“结果你这么一安排,到最后反倒是人家抢着要在咱们分场设点。”
“还主动要帮咱们搭建运输线,帮咱们卖货到全国。”
“好家伙,这搞得到底是谁求谁啊!”
江朝阳摇了摇头。
“你说的不全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