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脚步。
街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大爷，推着个裹着棉被的木箱子。
他掏出四分钱，买了两根。
递给顾晓光一根，自己咬了一口。
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眯了一下眼。
“钱科长不傻。”
“他答应设收购点，不是被咱们忽悠了。”
“是他算过账之后，觉得这事对他自己也有利，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光靠忽悠是不行的！”
顾晓光啃着冰棍，认真听着。
“你想想，下半年那么多人要往我们那片区域去。”
“钱科长一个采购科的科长，手底下管着几十个收购点。”
“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但如果这个点能搭上大开发的顺风车，真把我们那变成那片新区域的核心流通节点！”
江朝阳用冰棍指了指天。
“那就不是一个普通收购点的事了，那是他的业绩，也是他的筹码。”
“在他们供销系统，谁掌握的采购渠道越多，关系维护的越好，那谁的本钱就越足。”
顾晓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所以他其实不亏？”
“真亏他怎么可能这么好说话，你当供销社是善堂呢！”
江朝阳继续走。
“做生意也好，搞调剂也好。”
“只有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的事情，才能长久。”
“你要是让人家觉得吃了大亏，就算这次谈成了，后面他也有一百种办法给你下绊子。”
“更何况……”
江朝阳咬了一口冰棍，嚼碎了咽下去。
“咱们分场的东西确实拿得出手。”
“参膏、参茶，那是真有效果的好东西。”
“蚊香在夏天也很畅销。”
“麦芽糖虽然比不上精制糖，可在这个年头，甜滋味就是硬通货。”
“直接送到下面乡镇的供销社，是不愁出售的。”
“你记住，靠忽悠能谈成一次两次，靠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谈成十次八次，甚至无数次。”
顾晓光把最后一截冰棍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朝阳，那我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算不算忽悠？”
江朝阳斜了他一眼。
“你说的哪句是假话了？”
“收购点的好处是真的，大批人员进驻是真的，水路运输能跑是真的。”
“你只不过是把这些真东西，按照对方最想听的顺序说了一遍。”
“你记住东西能落实，就不叫忽悠，不能落实那就叫忽悠。”
顾晓光嘿嘿笑了两声，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
不过笑了一会儿，他又有点犯嘀咕。
“不过朝阳，有一个事我没想明白。”
“你中间出去那一趟，就是为了让我跟钱科长单独待着？”
“嗯。”
“那你怎么知道我能说到点子上？”
“万一我说砸了呢？”
江朝阳瞥了他一眼。
“说砸了也无所谓。”
“最多就是我回来之后，他没有主动提收购点的事。”
“那我自己再找别的切入点，无非我多费点时间而已。”
他把冰棍的木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但如果你说成了，其实会简单点！”
“钱科长是个老油条，我跟他正面谈，他知道我每句话都带着目的，会比较警惕。”
“可你不一样。”
“你是我手底下的年轻人，在他眼里，拿捏你比较容易。”
“同样一个建议，从我嘴里说出来，他会想'这小子是不是在算计我'。”
“从你嘴里说出来，他想的是'这倒是个好思路'。”
顾晓光怔了一下。
他回味着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场景，突然发现确实如此。
钱科长跟他聊的时候，一开始那副拉家常的随意态度，确实跟面对江朝阳时完全不同。
而他说出收购点那番话时，钱科长的眼神不是防备，而是一种被点醒的恍然。
“所以你一开始带我来，就是打算在谈判的时候用我？”
“不叫用。”
江朝阳纠正他。
“叫配合。”
“以后这种场面，你得多经历。”
“回去之后帮我把今天的过程整理一下，按时间顺序，谁说了什么，对方是什么反应，都记下来。”
“我给你看看哪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
顾晓光使劲点头。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他脚步更轻快了，甚至开始小声哼起了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调子。
走路姿势甚至开始不自觉地模仿起江朝阳的样子。
江朝阳走在后面，有点无奈了。
“你给老子正经地走路，别他娘瞎学我！”
他发现顾晓光这人，毛病是真不少。
这人好像觉得谁厉害，就会不自觉去模仿。
江朝阳想起对方刚开始来的时候。
背着手，胸前别着一根笔。
然后拿着本子，完全是一副随时开记的老干部的派头。
说话也是那种拿腔拿调。
不过后面似乎发现这招在队伍里不好使，该出力还是得出力。
至于后来为啥不模仿老关？
江朝阳想了想平时场长都是第一个带队下地，从来都是冲在第一线，这一般人确实也模仿不来。
不过凭啥能模仿他？
他不能吃苦吗？
他也是吃了不少苦的好吧！
听到江朝阳的话，顾晓光停住脚步，笑着道。
“嘿嘿，朝阳，我就是不自觉，我觉得我得跟你好好学习。”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学习是让你学习别人的优秀品质，是让你学其神，学其内在。”
“不是让你学外形，甚至连走路这种个人习惯都模仿！”
顾晓光却认真地看着江朝阳道。
“朝阳，我老师曾经跟我说过。”
“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
“我觉得跟优秀的人学习，就必须得全方位的学习才行！”
“这样我才能最少学到其中一半！”
江朝阳深吸了一口。
“你这解读能力真的是。”
“厉害！”
江朝阳有些无奈。
“我别的不管，你以后别学我说话。”
不过刚往前走两步，又停住脚步道。
“还有走路姿势也是，我如果看见一次。”
江朝阳语气停顿了一瞬。
“你就回去给我开一亩菜地出来，我会让大壮帮我盯着的。”
“理解了吗？”
说完江朝阳带头走了。
今天这一出，确实让他看到了顾晓光可塑的那一面。
脑子转得快，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更重要的是执行力也可以！
关键时刻有些方面，对方是能顶上去的。
但也看到了这货很多缺点。
他估计这货的原生家庭肯定一般，才会很多东西只懂个半吊子。
就连学习也是。
哪有连走路都模仿的啊！
停留在原地的顾晓光看着江朝阳背影。
嘴里嘀咕道：“嘴上说我厉害，明明是在夸我？”
“怎么看他语气又不像呢！”
“看来我还是没学会。”
“嗯，记下来，不用学走路，要学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