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看了一圈。
发现六连的危机,远比他前面担忧的要大得多。
今天首网大捷。
这固然有战术得当、找鱼精准的因素。
但更核心的,也是这一百多号人在极度亢奋下,透支了所有的体能拼出来的一个结果。
在现代体育科学和劳动工程里,这种不遗余力的爆发,必然伴随着断崖式的衰退。
相比于他们六连这边,吃饭的时候四排村的渔队情况稍好一些。
他们常年干这行,懂得如何运用腰马合一的巧劲,懂得在走钩、拉网的间隙让肌肉短暂休息。
可他们六连这群小伙子不一样。
他们全是凭着一股子狠劲,用最死板、最原始的蛮力去跟水下几万斤的活物死磕。
一天可以。
但明天怎么办?
甚至后天,大后天呢?
冬捕的这次联合生产可是持续整整十天!
以这种状态,最迟到第三天,他们六连的这群生力军就会彻底趴下。
不仅效率会腰斩,更可怕的是,在极寒和疲惫的双重打击下,稍有不慎就会出现严重的生产事故。
而在这乌苏里江上,失误,失去的可能就是生命了。
他作为这次的指挥,既然享受了体力上的优待,自然就要保证队伍拿到荣誉的同时,也要保证队伍人员的安全。
一阵刺骨的北风卷着雪片吹过,吹得营地四周的红旗猎猎作响。
“朝阳,你怎么还没睡呢?”
一道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江朝阳的思绪。
江朝阳转头。
只见关山河裹着一件厚实军大衣,掀开他们侧面帐篷的破布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朝阳给火塘填了几根柴火。
“连长,我刚才看你不是睡了吗?”
“怎么起来了?”
关山河打了个哈欠。
“不是刚才你进去转悠了一圈吗?”
“虽然今天累了点,但我要是这点警惕都没有,估计早就被人抹了脖子了。”
“咋了朝阳?看你脸色这么严肃,咱们今天可是拿了全团的头彩!”
关山河还在兴头上。
江朝阳看着他。
“连长,刚才我看了一圈,大家伙情况可都不怎么好。”
“冻伤就不说了,甚至拉网组大部分老兵,都有不同程度的肌肉拉伤。”
关山河神色一顿,随即装着不在意地摆摆手。
“嗨,干这种力气活,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那点冻伤磨破皮算啥事,以前在战场上,肠子流出来了还得塞回去继续冲锋呢!”
说完,他看着江朝阳那副担忧的表情。
关山河那张被风霜刻满褶子的脸膛上,还是透着一股叹息。
他从大衣兜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香烟。
抽出一根,在火塘边上引燃,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寒风中散开。
“朝阳,你以为我是真的眼瞎吗?”
“就大壮那小子今天走路直打晃,还有其他老兵,你以为我看不出都到极限了?”
他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都是我带出来的兵,我能不心疼?”
“可咱们没办法啊。”
“这冬捕不光是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咱们不拼命去拉,那江里的鱼还能自己长腿跑到冰面上来?”
“这十天是累,可要是咱们咬牙拿了头名,明年春耕咱们就能牵着几头牛下地。”
“要是咱们现在歇了,明年的春耕怎么办,到时候咱们就得把绳套拴在自己肩膀上,去硬拉犁铧开荒啊。”
“那可就不止十天了!”
关山河转过头,盯着江朝阳。
“真到了那时候,那才是最要命的!”
很显然,关山河怕江朝阳因为一时的心软,这几天是让大家歇了。
但是人家可未必会歇。
他们两万斤是多,但不是这一网就行了。
到时候人家追上来,他们鸡飞蛋打,后面春耕那力气可就得往死了出了。
对于关山河来说,他只是第六前哨垦荒点的负责人。
他管不了其他人,自己也只能尽量让自己的队员轻松一点。
江朝阳静静地听着这位老连长掏心窝子的话。
他也清楚,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
无论是开垦冻土,还是在江面捕鱼。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跟大自然死磕。
今天那两万多斤的巨网,是一百多号人冒着风险,一点点从冰窟窿里硬生生拽上来的。
他其实理解关山河的逻辑。
为了明天能轻松些,所以今天必须拿命去拼,一代人去吃三代的苦!
这就是这个时代,千千万万垦荒人的真实写照。
在垦荒初期,条件就是极其有限。
在没办法做到平均分配的情况下,就只能全看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