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了王家店渡口。
此时的六连营地,已经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风雪被厚重的挡风冰墙死死隔绝在外。
营地中央空地上,足足架起了三口大号的行军锅。
里面炖满了砍成好几段的大鱼。
锅底的松木劈柴烧得极旺,橘红色的火苗不断舔舐着黝黑的锅底。
尤其是咕嘟冒泡的表层,还飘着一层淡黄色鱼油,混合着葱段、大粒盐和东北大酱的浓郁香气。
这一下。
鱼肉的鲜香、脂肪的醇厚,混杂着酱香,顺着风都能飘出二里地去。
“开饭!”
“今天咱们光吃鱼吃到饱!”
赵红梅带着后勤组的人一声吆喝。
一百多号汉子,无论是六连的青年队员,还是四排村的渔民,全都端着搪瓷缸子或者铝饭盒,两眼冒着绿光围了上来。
在这个肚子里一年到头缺油水的年代,眼前一大锅鱼肉,就是劳动过后最好的犒劳。
整个六连,加上四排村渔业队的一百多号人,围着火塘蹲了一大圈。
每个人手里捧着军绿色的搪瓷茶缸,或者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全都装的满满当当。
今天破了天荒。
平时只能当做配角省着吃的鱼肉,今天却成了主菜量大管饱。
四排村那个黑脸青年二顺子,一手端着碗,一边跟孙大壮说话,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
“你是不知道,这江里大鱼可多着呢!”
“我有一年夏天,跟我师傅在江面捕鱼,可是看到三四米长的大鱼呢!”
孙大壮咧着嘴,嘴里塞满了鱼腹肉,烫得直吸溜,还含糊不清地喊着。
“三米长的鱼,这得多重啊!”
“那咱们可得给它捕上来,俺还没吃过三米的大鱼呢!”
因为一起劳动了一天,白日的隔阂也都变成了小事。
另一边的关山河,也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风口的一根圆木上。
赵有山坐在他旁边,破天荒地从狗皮大衣的内兜里摸出一小壶自酿的烧酒。
拔掉木塞子。
两个老伙计没用杯子,直接拿缸子碰了碰酒壶,仰头灌下一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朝阳坐在人群边缘,手里也端着一碗鱼汤。
热汤下肚,胃里升腾起一股暖流。
他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火光,安静地扫过周围每一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庞。
狂热的情绪,确实能掩盖很多东西。
但掩盖不了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他看得很仔细。
关山河虽然笑得豪迈,扯着嗓门跟赵有山吹嘘连队以前的战绩。
但他端着茶缸的右手大拇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那是长时间死死扣住粗糙的网绳、手部肌肉过度紧绷后留下的神经反射。
再看坐在大壮对面说得唾沫横飞的青年渔民,他每次活动的时候,肩膀总要极其不自然地往上耸一下。
拿筷子的手腕更是僵硬。
拉网时那种超出极限的巨大牵引力,已经让他的肩背肌肉出现了轻微的拉伤。
另一边。
孙大壮是最活跃的,吃得也最多。
但他吃完第三碗鱼肉,站起身想去火塘边再添点汤。
刚一迈步,右腿的膝盖猛地打了个软。
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
幸好旁边的渔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孙大壮尴尬地挠了挠头,强行扯出一个笑脸。
“嘿嘿,腿麻了,俺蹲久了起太猛了。”
周围人起着哄,只当是个小插曲,没有多想。
但江朝阳看得一清二楚。
那根本不是腿麻。
那是股四头肌严重透支后的力竭痉挛。
第一天。
这仅仅是联合冬捕大生产的第一天。
为了起那网两万多斤的巨无霸,整个队伍上百号人,从中午一直耗到了天黑。
在零下几十度的冰面上,就把他们所有的体能、意志力,毫无保留地压榨了个干净。
连拉绞盘的畜力白天都累瘫了,更何况是人肉之躯。
夜色渐深,江风越发肆无忌惮。
饭后的兴奋劲儿一过,强烈的疲惫感便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营地,迅速安静下去。
大部分人连脸都顾不上洗,脚也没泡,就直接一溜烟钻进了帐篷里。
不到十分钟。
震天的呼噜声,便在各个帐篷里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江朝阳自己倒是要好得多。
白天在江面,他作为指挥体力消耗并不大。
江朝阳拿着手电在所有帐篷转了一圈之后。
最后从六连的主帐篷出来,转身走到营地中央那个还在散发着余温的火塘边坐下。
他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里面暗红色的炭火,火星崩裂出来,在夜色中迅速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