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抬起右手,五弊琢上的五色光芒依次亮起,白、青、黑、赤、黄。
《抱朴子·内篇》有言:“符者,天地之真信也。以道之精气,结而为之。”
以符为引,以炁为媒,以象为形。
他在通道内的多处厌胜手段,与纸人共享同一条感应脉络,能够感知到那些手段的触发状态。
金行的光芒在亮起后迅速暗淡,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在熄灭之前留下一点余烬,那是【镇门宝钱】的位置,没有动静,没有被触发。
青木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又稳住,像一棵被风吹弯后又挺直的树,那是【木珠伏线】的位置,有人碰过那根线缆,但还没有造成破坏。
黑水的光芒最暗,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子,边缘已经被水流磨圆,那是【封口锁】的位置。
赤火的光芒微微跳动,像火焰边缘被风吹动,那是【塞隙厌】的位置。
黄土的光芒最厚实,像一块被压实了的泥土,那是【地脉钉】的位置,有人踩过那附近。
他的手掌垂落,五色光芒敛入琢中。
通道里的纸人还在和眷属们缠斗,刀刃的碰撞声,拳脚击中砖墙的闷响,纸张被撕裂后又重新合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赵九缺没有加入战斗,只是站在拐角处看着。
他的身形在通道边缘的阴影中若隐若现,白衣的边缘被砖缝里透出的微光照亮。
他的右手从袖中取出一段红绳,红绳的一端系着一枚铜钱。
他将铜钱捏在指尖,红绳的另一端垂落,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落在通道尽头那面砖墙上,那里的砖缝已经停止了颤动,那人的炁息已经从土行转为水行,正在向墙根处渗去。
他侧过身,背靠着拐角的砖壁,右手将红绳向前一抖,铜钱脱离了他的指尖,沿着通道向前飞去。
铜钱的边缘在地面上弹跳,发出细碎的声响,随即没入墙根处那片正在渗出的水渍中。
厌胜【钱镇水】。
此术取意于《周礼·地官·司徒》“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
以铜钱之金气,镇水行之湿气,使水行炁息在渗入地面的过程中流速放缓,浓度降低,无法在短时间内凝聚成足够的力量。
铜钱落入水渍后,那些正在渗入砖缝的水行炁息速度变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去路。
水渍的面积不再扩大,边缘开始收缩,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一点一点地干涸,在砖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迹。
那几个眷属,已经察觉到通道中的变化。
他们试图聚拢,试图合拢成一道防线,将纸人挡在外面。
但纸人的数量比他们多,速度比他们快。
那些纸人正在逐渐接近控制整条通道的状态。
一个眷属正在后退,他的后背贴着砖墙,手指在墙面上摸索。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只是指尖在墙缝间滑动,像是在寻找什么触感熟悉的东西。
他的指尖停在一处砖缝边缘,那里的砖缝比别处宽了一线,砖缝里的灰浆颜色略深,像是被反复触摸过。
他的手指探入那道砖缝,轻轻一拨,一块砖松动,向内凹入半寸。
他向后退了一步,转身正对着那面砖墙,抬脚踩住边缘,猛地一蹬,整个人钻入那道砖墙内侧的暗孔,如同坠入深井,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赵九缺看见了他的动作,看见那道砖墙的凹痕,但在通道里和别的纸人缠斗的一个眷属正在向后退,他的后背贴着砖墙,手指在墙面上摸索,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赵九缺的目光在那道砖墙和那个眷属之间移动了一下,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那个眷属的身影消失在那道暗孔中,砖墙重新合拢,像一面被合上的门。
他抬脚踩住边缘,用力一蹬,整个人钻入那道暗孔,如同一尾滑入深水的鱼。
赵九缺的目光从他消失的位置收回来,落在那些被纸人逼入死角的眷属身上。
他们靠墙站着,手中的武器低垂着,胸膛起伏剧烈,呼吸声又粗又重。
纸人们站在他们前方几步远的位置,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
双方的肢体的接触已经停止,中间隔着一段几步宽的距离,像是水面与浮冰之间的缝隙,随着波的涌动,在空旷的通道中缓缓拓宽。
赵九缺从拐角处走出来。
白衣的下摆拂过地面的碎石,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到那些眷属面前,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像扫过一排书脊。
那些人的眼神里有警惕,有疲惫,有被逼入绝境后特有的空洞,有一丝被深度洗脑后的茫然,但奇怪的是,没有恐惧。
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机械般的平静,像是一个正在运行的程序,在指令中断后陷入的等待状态。
他就地取材,从袖中取出那叠白纸,没有多余的言语。
每铺开一张白纸,便是将一个眷属的身体纳入纸页的纹路之中,使其不再是原本的模样,而是一张可以被携带、被折叠、被打开的纸页。
厌胜【蜕壳替影】。
以纸代形,以形代体,以体代魂。
纸张的纤维在咒炁的牵引下贴合眷属的体表,纸面顺着皮肤的纹理自然贴合,像是第二层皮肤。
纸面泛起微光,边缘向内折合,将眷属的形体折入纸页的厚度里,折叠成一个小小的纸包。
他把每一个纸包,都收进袖中。
他蹲下身,指尖贴着地面,在那些被纸人击倒的眷属身前,逐一确认他们的脉搏,再以白纸和相同的咒炁,将他们一一折入纸页。
完成之后,他的目光才再次落在通道更深处的那面砖墙上。
那道暗孔已经重新封合,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凹痕,凹痕边缘的灰浆是新抹上的。
赵九缺走到墙前,伸手按在凹痕旁边那块砖上,微微用力,感受到砖块内侧似乎确实有一层中空的空间,那层砖体的厚度不够支撑长期频繁的开启与闭合。
他松开手,从那道凹痕的边缘取出一点细碎的砖屑,放在掌心中端详了一会儿。
砖屑的颜色比周围的砖块略深,带着长期接触油脂和手汗后才会留下的包浆痕迹,说明那道暗门被反复开启过。
他站起身,沿着通道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