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跟在他身后，步伐整齐，白纸的外表在通道微光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柔光，如同被浸湿的纸张在灯下透出的光晕。
那层柔光并不刺眼，边缘模糊，落在砖壁上便散成一片漫射的暖色。
它们走过那些被制服的眷属身边时，步伐不变，既没有停顿，也没有加速，只是继续向前，像水沿着河床流过那些散落在水底的石头。
通道开始向上抬升，坡度不大，但持续向上。两侧的砖壁逐渐被凿过的岩石取代，岩面粗糙，带着凿子留下的痕迹。
空气的流动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潮湿、带着泥土气息的流动方向，正在被另一种气味替代。
那股气味干燥，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像是被封闭了很久又突然打开的空间。
通道前方有一扇铁门，铁门没有完全闭合，有一道手指宽的缝隙，边缘挂着一把没有锁上的挂锁。
赵九缺推开铁门。
铁门的内侧挂着一把锁，锁是开着的。他站在门边，侧着头，目光越过门框，落在另一侧的景象上，又收回来，落在地面上。
他的右手从袖中取出那叠白纸中的一张，折成一只纸鹤。纸鹤的翅膀微微扇动，从他掌心飞起，沿着门缝飞了进去。
它在空中悬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方向，然后继续向前，沿着那条通道的走向飞入更深处的黑暗中。
纸鹤的翅膀扇动时发出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
赵九缺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侧身靠在门边的砖墙上，纸鹤飞进去的方向，通道尽头被一面厚重的石壁挡住了去路。
那面石壁的表面刻满了纹路，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经常被人触碰。
纹路的走向以螺旋状为主，从石壁边缘向中心汇聚，在中心位置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凹陷，凹陷里残留着一层暗色的痕迹。
暗色的痕迹像是颜料，又像是干涸的液体，从凹陷的边缘向中心收拢，汇聚成一层极薄的覆盖层。
干涸后留下的颜色和质感，与周围岩石的质地有明显差别，像是曾被渗入过什么东西。
他用指腹轻轻按压那层暗色痕迹的表面，触感微微发涩，像是被反复涂抹后风干凝结的颗粒层。
他的手指在那层暗色痕迹上方停留的时间很短，然后收回，落回袖中。
身后的地面忽然传来异响。
不是脚步声，不是碎石滚落的声音，是砖块与砖块之间的摩擦声。
那种声音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砖缝中被挤压和推动。
地面正在缓慢下沉，砖石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通道两侧的砖墙也在收缩，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变得更窄，墙壁向内侧推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从两侧合拢那面砖墙，要把整条通道收窄、闭合、填满，变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那面石壁表面，纹路正在变亮，暗色痕迹的颜色在加深，像是正在被重新灌注，那些线条变得更加鲜明。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凹陷，正在缓慢地合拢。
赵九缺的目光，从那些正在合拢的纹路上移开，落在一个正站在石壁旁边的人身上。
那人身形瘦削，穿着深色的衣服，面容普通，像是从大街上随便拉来的路人。
他的姿态却不像路人，他站得很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一只手按在石壁的边缘，像在确认那面石壁的状态，又像在等待什么东西。
他的双腿微微弯曲，站姿的重心放得极低，像是随时准备向下沉入地面。
他的炁息在岩层之中，像是水渗入沙土，正在与周围的岩石融合。
他看着赵九缺，开口道：“我的主人并没有与你为敌的想法，只想让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稳，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说完，转身向那面石壁走去，身形与岩石接触的瞬间没有发出碰撞声，像是沉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没入岩层。
赵九缺没有追，没有拦，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合拢的纹路上，地面的凹陷正在收窄。
那些暗色的痕迹沿着纹路的走向延伸，像血管一样从石壁的中心向四周扩散。
整个通道，都在向内收拢，土石也开始变得愈发坚固。
曲彤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杀他，是要困住他。
他抬起左手，【五弊琢】中，黄琢上光芒正在亮起。
那光芒不刺眼，以稳定的速率向外扩散，从掌心流向指尖，从指尖流向地面。
他的掌心，接触着那些纹路，随即咒炁在经络之中涌动起来。
暗色的痕迹在黄色光芒的覆盖下微微跳动，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正在被黄色光芒包裹、覆盖、渗透。
《周易·系辞上》有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他以黄色光芒为媒，以血迹为引，以炁为线，以掌为梭，将那层血迹中的气息抽离出来，沿着它的走向逆流而上，追溯其源头。
那些血迹中残留的炁息，在黄色光芒的包裹下沿着纹路回流，像是水流沿着河床逆流而上，寻找它最初的源头。
他的指尖感到了那层血迹中残存的气息，不止一道，是很多道。
在血祭的过程中先后留下，像是一串脚印，从石壁的中央向四周扩散，又从四周汇聚回中央，汇集到石壁最深处的一个点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道血祭封印的力量，正在沿着那些纹路流动，与他指尖的黄芒交错缠绕，像两条方向不同的河流在交汇处彼此交织，又彼此分开。
赵九缺蹲下身，右手按在石壁那些纹路的中心。
暗色的痕迹在黄芒包裹下微微跳动，像是沉寂多年的地脉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气息。
他的指尖沿着血迹的走向缓缓移动，感受着那层干涸液体中残存的气息碎片。
血迹不止一道，许多道。
它们在石壁表面交错叠压，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新，有的旧。
它们在不同的时刻渗入石质，又在干涸后与岩石融为一体，留下轻重不一的印迹。
像一本被反复翻阅的书，书页上叠着不同时间的批注，每一道笔痕都对应着某一个人，某一个时刻，某一次仪式。
【五弊琢】的黄芒，顺着血迹的纹理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