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缺靠在拐角的砖壁上,取出那枚柳叶镖,在指间翻转了一圈。
通道里的空气,在纸人开始移动的瞬间凝滞了。
那些正在试图解开绳索的眷属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看见一片白色的身影从拐角处涌出,像是从砖壁里渗出来的一层霜。
他们的反应,比赵九缺预想的要快。
几个眷属松开了手中已经快要解开的绳结,顺势后退几步,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绳索从他们手中滑落,落在地上时和碎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吕慈”纸人冲在最前面,保持着微屈的拳架。
它的步伐不快,每跨出一步,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碾,像是要在落地前确认下一步的着力点。
第一个眷属面对它,没有后退,也没有闪躲,反而向前迎了一步,右肩微微下沉,左臂横在胸前,以一个侧身撞的姿态迎向纸人的冲势。
纸人的拳头在即将击中他胸口的瞬间,被他侧身带偏,拳锋擦过他的肩头,砸在他身后的砖墙上,留下一个浅坑。
那人趁着纸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铁钎,尖端泛着暗沉的光,朝着纸人的颈侧扎去。
铁钎划过空气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掌拦住。
那只手掌宽大粗糙,五指张开时覆住了他整个手腕,用力一拧,铁钎脱手,落在地上。
拦住他的是另一个纸人,灰白色的皮肤,身形比“吕慈”纸人略矮,但更加粗壮。
它原本是某个擅长江湖散打好手的眷属,被折入纸页后,那些松散的动作也被一并保留了下来。
他的手掌在拧断对方手腕的同时,膝盖已经抬起,顶向那个人的腰侧。
动作连贯得像是一口气写完的句子,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通道里,其他的眷属也没有闲着。
有人从背后抽出一根短棍,棍身缠着银灰色的金属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他握住短棍的一端,手腕一抖,金属丝从棍身松脱,像一条细长的蛇在空中游走,缠住附近一个纸人的小臂,收紧。
纸人的手臂被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纸张被压得向内侧翻卷,但还没有断裂。
另一个眷属从袖中抖出一把细小的铁砂,向前一扬,铁砂在空气中散开,像是被风吹散的黑雾。
那些铁砂的表面,都带着亮眼的紫色,很明显淬着剧毒。
铁砂击中纸人身体的部位,如同石子落入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狭长的通道里,纸人与眷属碰撞的声响接连响起.
纸人的身体表面微微凹陷,那些铁砂嵌入纸层,顺着纸张的纤维向深处渗透,速度不快,方向单一,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沿着特定的路径缓慢推进。
纸人的动作没有因此变慢,一个纸人侧身避开铁砂的覆盖范围,继续前冲,伸手抓向那个撒铁砂的眷属的手腕。
那人向后退了一步,但纸人的手掌已经触及他的衣袖,将他的袖子扯下一截。
衣料撕裂的声音在通道里响起,像一条被撕开的布帛,布帛下方露出里面的皮肉,颜色有些发暗,像是长期缺乏日光照射后留下的肤色。
脚步声、撞击声、炁息的爆裂声、砖墙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层层叠加,像一场被压缩在石匣中的雷暴。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人,蹲在通道边缘,双手按在地面上,指节屈伸,像是在抚摸着砖面的纹理。
他的掌心下方那些砖缝正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砖缝深处向上顶。
他的炁是土黄色的,从掌心渗入砖缝后,顺着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向四周扩散,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后缓缓晕开。
砖缝里冒出细小的沙粒,沙粒沿着他的手掌边缘堆积,越积越厚,在短时间内形成了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
砖缝的深度也在变,从原本半指深的缝隙向下凹陷了约一掌的深度,像是有人在那下面挖出了一条极细的通道。
他的炁顺着那条通道向前延伸,像是根系在地下蔓延,直抵那些纸人的脚底。
纸人的脚步在那片土黄色炁息触及的瞬间,速度放缓了,它们的脚底被一层细密的沙土吸附住,像是踩进了一片正在凝固的泥沼里。
《淮南子·说山训》有云:“悬羽与炭,而知燥湿之气。”
地气与土气相通,沙土与石砾相应。
那人以土行炁息改变地面的质地,使原本坚实的砖地在局部变得松软粘滞,让纸人的脚步陷入其中,如同行于泥泞。
这是地行仙的旁支,不遁地,只改地,以改变地面质地为目的,将硬地化为软泥,使经过者举步维艰。
但纸人没有停下。它们的脚底被沙土吸附住,却依然在迈步前行。
纸张的纤维在沙土中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干枯的叶片在砂纸表面拖动。
沙土被它们的脚步向前推挤,在脚后跟的位置形成一道细长的土棱。
那些纸人的腰腹位置,有一种极其淡薄的炁息正在汇聚。
那炁息源自【蜕壳替影】————被折入纸页中的眷属经脉,正在通过纸张的纹理向纸人传递原主行走时惯用的发力方式。
一个纸人的脚步忽然变得更加沉重,它在落地的瞬间,脚掌微微内扣,脚跟先着地,然后才是前掌,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沙土被压得更实,不再粘滞它的脚底,像是被它的重量压实了。
另一个眷属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铜铃很小,系在一根红绳上,他轻轻摇动铜铃,细碎的铃声在通道里回荡。
那声音不刺耳,但有种怪异的黏滞感,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附着在声波上,在空气中缓缓游移。
纸人们的动作在铃声响起后出现了片刻的迟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轻轻拉扯了一下。
有一个纸人在迈步时被铃声影响,身形微微一歪,膝盖先于脚掌落地。
但很快又站直了,继续向前。
厌胜【铜铃厌】。此术的根源可追溯至古代巫祝以铃声通神的习俗。
《周礼·春官·大宗伯》有言:“以神仕者,掌三辰之法,以犹鬼神示之居。”
铃音为媒介,用以引导气流的走向,使其沿着铃声的轨迹流动,轻柔而绵密。
当铃音的方向与物体的移动方向一致时,铃音会强化物体的移动;当铃音的方向与物体的移动方向相反时,铃音会减缓物体的速度。
纸人的速度被减缓了,铃声的效果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赵九缺的目光从那些正在交战的纸人身上移开,落在更深处的通道方向。
那里的砖壁上有一道极淡的痕迹,不是刻痕,不是裂纹,像是被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水渍,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向外推挤后形成的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