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绵绵,天地迷濛。
大龙江面商船来往,川流不息。
结伴外出一同游历的英武青年与阴柔少年,正乘坐一艘画舫谈笑赏景。
如今天下初定,各处仍有动荡,匪患与民乱不断,更别说呼啸山林,占地建寨的前朝叛军了。
黎阳入关不足十年,可谓月月剿匪,年年平乱。
如若没有过硬的本事,万万不敢闯荡江湖,许多愣头青便是一个猛子扎进去,随后销声匿迹,落得个生死难测的下场。
英武青年与阴柔少年打从出京,再到镇北道,沿途不晓得遇到多少起剪径山匪,劫掠响马。
但始终安然无恙,毫发未伤,一是自身点子扎手,武功高强,不惧那些凡境四变、五变的绿林强人;
二是他们头顶着完颜与耶律的黎阳贵姓,所过之处,府郡一级的本地官员皆要恭迎听命。
哪怕真的遇到厉害高手,一声令下,骑兵冲杀,弩箭齐射,亦能轻易将其拿下。
“耶律兄名声卓著啊,才踏进镇北道城不足半日,大将军府便下帖相邀,让我跟着沾光。”
阴柔少年一袭白衣,手持折扇,颇有几分雅士名流的俊逸风采。
“完颜说笑了。你若把身份亮出来,恐怕大将军都会亲自见你一面,让你在府中下榻。”
英武青年摇头苦笑,他此番出行,名为游历,实则是尽护送之责。
黎阳九姓,分作文武。
打天下之时,控弦养兵的几大旗主,如耶律、拓跋、呼延、金等等,被称作黎阳五爵,极受重用。
只是入关之后,宇文、完颜、贺楼迅速崛起,掌握朝堂议事,入阁直奏的话语大权。
这位“完颜兄弟”,便是当今南衙议政大臣的掌上明珠,地位之尊贵比起公主也不遑多让。
“那多没意思。”
阴柔少年轻笑一声:
“我就是因为在京城待着无趣,这才偷跑离家。
此番龙江武评,能够一睹双龙风采,也算没白出来一趟。”
英武青年心下暗笑,完颜宗身为南衙议政大臣,隐隐为朝堂文官之首,岂会被自家女儿蒙骗。
完颜采前脚刚离京,完颜宗就安排一众高手尾随卫护,明面上再差遣自己假作偶遇,结伴同行。
“拓跋隆名满京城,完颜难道不曾见过?”
英武青年好奇问道。
阴柔少年摇摇头,却未解释内情。
众所周知,拓跋隆乃太子的结拜兄弟,太子又与北衙勋贵走得近。
她身为完颜宗之女,怎么可能与之相交。
完颜采岔开话题:
“听闻大将军义子盛海龙,额有三目,生来不凡,能识鬼神,洞幽冥。
传言大雪山的法师都有意收其为徒,不知风姿具体如何。”
英武青年名叫“耶律洪”,他父亲“耶律景”虽是北衙武勋,却因为剿匪失利,未能扫荡白莲教,进而被太子问罪坐了冷板凳。
耶律景有心靠拢南衙,这才让自家儿子护送完颜宗之女。
“盛海龙官拜骠骑将军,虽是关内人,却被大将军赐名‘达鲁花赤’。
此人武功极高,很有希望冲击十变之境。
这世间英才无数,实在叫人气短。”
耶律洪负手而立,绵绵雨丝被寒风一吹,斜斜地洒落进来,丝毫也不能侵近锦袍衣角。
他已是凡境七变,内壮高手,五脏六腑筋骨皮膜炼成一体,举手投足内气外放,轰出百步之远。
这般年纪,就有这等武功,足以称得上一句“当世俊才”。
但面对黎阳双龙之一的盛海龙,仍旧相形见绌。
“耶律兄也不必妄自菲薄,我父亲常言,世之奇才,如同蛇蟒大蛟,未到走水化龙那一步谁是真英雄尚未可知。”
完颜采笑道,她身着男装,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女儿态,却也风情万种。
耶律洪不敢多瞧,他是识时务之人,南衙议政大臣完颜宗的嫡女,岂能随便打主意。
甚至为了让完颜宗安心,以及避免与完颜采纠缠不清,他主动表现贪花好色的一面,将一些个关内侠女强占做妾。
两人乘坐画舫,缓缓驶向镇北道城外的燕子矶,那儿架起八座擂台,但凡年不过三十的好手,皆可上台较技,比拼高低。
据传大将军金吾殊会亲自出席,若有卓绝英才能够入他老人家的法眼,日后定然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一炷香的功夫耶律洪便与完颜采抵达燕子矶。
错落层叠,凌空峭立的突出山体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其中大多是关外人,个个佩刀,着肥大袖长的厚实皮袍,少数几位中原打扮的高手,如仆从一样侍立左右。
“两位贵客,还请入座,大将军稍后就到。”
大将军府的管事将耶律洪、完颜采引入上席。
“此番龙江武评,不止牵动八方风云,连大雪山都派出传人……两位贵客,可以好好一睹盛况。”
耶律洪心下诧异,天下四大圣地,目前而言大雪山势头最盛,被黎阳奉为国教。
除却黎阳对大业的那场灭国之战,陛下请出大雪山法师,逼退指玄观这一代传人,之后便紧闭山门。
“莫非,指玄观那边有动静?”
完颜采摇晃折扇,轻声道:
“大业皇族被赶尽杀绝,指玄观自诩是上神传承,中原圣地,应当不会坐视。”
耶律洪笑道:
“大业皇族早就被杀得十不存一,这会儿再来援救,是否有些太晚了。”
完颜采却摇头道:
“耶律兄有所不知,大雪山的法师曾言,大业皇族血脉非凡,能够催生奉请天外上神的‘劫子容器’。
当初陛下下令诛灭大业皇族,其实暗中也有选些活口圈养幽禁,好能派上用场。”
耶律洪挑了挑眉,到底是尊卑有别,这等秘事自己从未听过,完颜采脱口就来。
他沉声问道:
“意思是,指玄观有人来讨要大业皇族遗脉?”
一旁接待的大管家操着关外话道:
“不错。半年之前,大将军府收到一封帖子,指玄观当代传人打算拜会大将军,所以才有这场龙江武评。”
耶律洪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大将军是打算借指玄观传人,砥砺盛海龙的武功进境?
倘若自家义子能够胜过指玄观传人,不仅大将军府面上有光,也能一举打碎前朝余孽最后那丝臆想。
如果盛海龙败了……
耶律洪念头一闪,怪不得黎阳双龙齐至燕子矶。
恐怕为的就是指玄观当代传人吧?
“指玄观燕飞,此人十年前就是凡境十变,过去这么久了,不知有没有踏进炼神。”
完颜采双眸明亮,她总是对天下高手怀揣无比好奇,否则也不会冒着被父亲打断腿的风险,偷跑出家闯荡江湖。
“指玄观燕飞,黎阳双龙,此番武评注定精彩。”
耶律洪也饶有兴致,耐着性子坐在席上等待。
其间不少绿林好手,亦或者关外武勋纷纷上台打擂,刀枪棍棒你来我往。
正看得兴致勃勃的耶律洪,忽地目光一凝,望向大龙江:
“居然是拓跋隆先来?”
只见一叶孤舟横在涛涛江面,走得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