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周曜口中平缓地吐出常乐天君四个字,原本静谧无声的别墅大厅内,终于泛起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光影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错位,窗外透射进来的路灯光晕在墙壁上发生了不规则的折射,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数个光怪陆离的几何色块。
在这些光影交错的边缘,在那些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异象开始悄然显现。
角落那片连灯光都无法彻底穿透的深邃阴影中,空间的界限开始模糊。一张原本空无一物的高背单人椅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身着黑色纱衣的轮廓,那是一位气质神秘的贵妇,面容被细密的黑纱半遮半掩,眼神中透着阅尽千帆的幽深。
在同一时间的另一处方位,二楼卧室那半开的房门后,光影产生了微妙的折射。一道穿着素雅居家服饰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宛若一位习惯了等待的寻常少妇,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温婉与不易察觉的忧愁。
周曜身侧不远处的长沙发边缘,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一名气质清冷的女子悄然入座,她脊背挺直,目光疏离,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而在与客厅相连的饭厅区域,原本暗淡的餐桌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轻盈的轮廓。那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活力的少女,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桌面上的一只空水晶杯,眼角眉梢都透着不加掩饰的俏皮。
四个截然不同的人,四种完全无法产生交集的气质,却在同一个瞬间,毫无违和感地出现在了这栋被阵法彻底封锁的别墅之中。
她们没有刻意散发任何神话因子的波动,她们就这样安静地存在于各自的角落,仿佛这栋别墅原本就存在着无数个平行的时空切片,而此刻这些切片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堆叠在了一起。
大厅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那四个身处于不同方位、不同光影之中的身影,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大厅中央的周曜。
她们缓缓开启了双唇,四个截然不同的嗓音在同一时刻响起,有的低沉慵懒,有的温婉如水,有的清冷如泉,有的清脆如铃。
“我应该称呼您为玉京城隍的记名弟子?太易资本的新任董事?未知的古老神祇?又或者是我尊贵的首席大人?”
周曜依旧坐在那片未被光线照亮的阴影里,对于自己那重重身份的彻底暴露,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在那四个重叠的虚影上扫过,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讨论明天早晨的菜单。
“看你觉得哪个称呼顺耳,就叫哪个也无妨。”
眼前这宛若有着万千化身的神秘女性,自然就是野史俱乐部的第二席,常乐天君。
周曜并不意外她的到来,甚至可以说,这场会面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
早在数日之前从神话回响回归时,周曜便意识到野史俱乐部在现世的整体实力过于羸弱,需要将常乐天君与无相仙君这两位困顿于伪神巅峰的下属强行推入真神之境。
想要赋予他人登临真神的契机,就必须动用玉虚真火进行金仙授箓,这种涉及天地底层规则的权柄交接,根本无法在完全隐匿因果的前提下进行。
所以周曜提出,要见到常乐天君、无相仙君的诚意,便是对他们能力的试探,看看他们是否能从周曜透露出的信息中锁定周曜现世身份。
周曜原本的计划,是在离开野史俱乐部后,尽快在现世中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以一个相对掌控全局的姿态来迎接这场试探。
但他没有料到,自己刚一回归现世,便被直接卷入了太皇城那场牵涉多方真神的赌局之中,紧接着又是太易资本股份的交割,以及那场与资本家之间暗流涌动的会谈。
接连的事件极大地拖延了时间,导致他直到今天才回归住宅,被常乐天君找上门来的时间节点,比他最初的预期晚了整整几天。
阴天子这个曾经需要他如履薄冰去扮演的身份,如今已经成为了他可以自如掌控的权柄。
现在的周曜,哪怕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仅凭自身的底牌,也足以在现世的这盘大棋中稳稳占据一个执棋者的席位。
所以身份上的暴露,对周曜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思绪至此收束,周曜看着大厅中那四个依旧在不同光影中静立的身影,微微皱了皱眉。
他语气平淡地提出了要求。
“我这地方小,可站不下这么多人,你还是显化出本体吧。”
那四个处于不同方位的身影同时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四双风情各异的美眸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抹带着几分幽怨与无奈的神色。
下一刻,别墅内的空间再次发生了折叠。
角落的贵妇、门后的少妇、沙发上的御姐、餐桌旁的少女,这四个原本拥有着独立存在感的虚影,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画卷,迅速扭曲、消散。
当光芒散去,一个无比清晰且真实的身影,安静地站在了距离周曜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那是一具足以令世间一切美好辞藻都黯然失色的身躯,她穿着一身幽蓝色的长裙,像是某种夜空倒影凝结而成的实体,在裙装的表面,点缀着一簇簇仿佛是由光影构成的孔雀翎羽。
那些翎羽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律动,每一根羽毛的中心,都隐约有着暗光流转,宛若一双双隐匿在虚无深处的眼眸,正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静静地窥探着周围的一切。
她的容颜融合了之前那四道虚影的所有特质,有着贵妇的神秘、少妇的温婉、御姐的清冷,更有着少女的灵动。
这些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的面容上达成了一种完美的平衡,最终沉淀为一种成熟而慵懒的独特韵味。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不知名材质打造的精致折扇,扇骨半开,轻轻掩着小半张侧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她的一举一动之间,没有丝毫刻意的做作,却仿佛在呼吸间便能牵动周围空气中的荷尔蒙,散发着一种能够撩拨众生心弦的女性魅力。
“好看吗?我的首席大人?”
常乐天君迈开脚步,款款走到周曜身前的沙发旁。她没有坐下,而是微微倾下身子,将那张倾倒众生的面容向着周曜的方向靠近了几分。
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一般,悄无声息地向着周曜的鼻尖缠绕而去。
那香味不属于现世已知的任何一种花草,它带着一种迷幻的色彩,仿佛能够直接作用于神魂深处,唤醒人内心最深处的某种原始渴望。
面对这种足以令伪神都心神荡漾的试探,周曜的目光依旧如同一潭死水。他没有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也没有封闭自己的嗅觉去阻挡那股幽香的侵袭。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声音中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探究。
“这就是你的本体?”
常乐天君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显然周曜这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她直起身子,手中的折扇轻轻合拢,原本那种撩拨人心的柔媚姿态瞬间收敛了大半,眉宇间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几分真实的愁苦与疲惫。
她微微摇了摇头。
“妾身为了修行这条道路,在过去的岁月里编织了太多虚假的因果。
妾身化身千万,去经历了一段又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去扮演那些根本不存在于世间的角色。
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因果的纠葛太重了,重到连妾身自己,都已经忘记了最初的那个源头究竟是什么样子。
妾身甚至不知道,现在站在这里的这具躯壳,究竟是我的本体,还是无数化身中稍微凝实一些的一个切片。”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正因为无法找回真正的自我,无法在浩瀚的天地规则中锚定自己最初的存在证明,妾身才始终困顿于这伪神巅峰的境界。
哪怕距离那扇门只有一步之遥,却怎么也摸不到真神之境的门槛。”
周曜并没有在常乐天君的修行困境上过度纠缠,他目光微转,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语调悠然。
“我本以为,察觉到我身份之后,最先来找我的,应该会是无相仙君。”
在这野史俱乐部的核心成员中,无相仙君的资历最老,困顿于伪神巅峰的时间也最为漫长。
按理来说,他对于晋升真神的渴望,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加迫切。
常乐天君闻言,用折扇轻轻掩住面容,发出一阵清脆的轻笑,那笑声驱散了刚才弥漫在空气中的愁苦气氛。
“那首席阁下还是太小瞧无相仙君的隐忍了。”
她眼含深意地看着周曜。
“在过去的这几百年岁月里,无相仙君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足以让人眼红的机缘,他甚至有很多次都有希望进入那些高等级的神话回响,去用命搏一次那一世的真神之境。
但他没有,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谨慎,谨言慎行,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他宁愿就这样在伪神巅峰一直熬下去,也不愿意承担任何未知的风险。
对于首席阁下抛出的这个惊天机缘也是一样,若没有妾身主动出来替他趟这条路,做这个示范,无相仙君哪怕到了寿元耗尽的那一天,都未必敢主动迈出这一步来寻您。”
周曜的双眼微微眯起,深邃的目光仿佛要刺透常乐天君那层柔媚的伪装,直视她话语背后的真正意图。
“你这是在点我?”
周曜的声音虽然依旧平淡,但空气中的温度却仿佛在瞬间下降了几分。
“你是在隐晦地告诉我,只有我切实地拿出了手段,成功助你突破了真神的壁垒,那个躲在暗处的无相仙君才会放下戒备,真正对我的身份与能力信服?”
常乐天君脸上的笑容敛去,她微微低下头,做出了一个恭顺的姿态。
“妾身不敢,妾身只是在向首席阁下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罢了。”
周曜淡淡地笑了一下,常乐天君看似是主动上门投诚,实则也是在用无相仙君的态度作为筹码,来增加自己在这场交易中的分量。
不过,周曜并不在意这些小心思,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之前在野史俱乐部中就曾明言过,想要从我这里得到晋升真神的契机可以,但前提是,你们必须要拿出足够打动我的诚意。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何况是通天大道。”
常乐天君闻言,再次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次,她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与矜持,那具散发着幽香与无尽诱惑力的柔媚身躯,几乎要直接贴到周曜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