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
“没吃饭吗?走快点!”
“进了鬼门关,大家以后就都是同事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一声。”
“那只饿死鬼在干什么?那不是食物,那是你的同事!”
嘈杂的喧闹声、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噼啪声、凄厉的惨叫声、以及阴差那蛮横无理的呵骂声,如同一锅煮沸的粥,在周曜的耳畔疯狂翻滚,将他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
周曜感觉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努力地撑开双眼,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幽暗。
天空是一片死寂的灰白,仿佛被厚重的骨灰所覆盖,透不进一丝阳光。四周飘荡着惨绿色的迷雾,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在空气中蜿蜒。
远处的荒草地上,盛开着大片大片妖艳的彼岸花,花朵间闪烁着幽幽的磷火,那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光源,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阴冷、幽暗、死寂。
这是周曜对这片区域的第一印象,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和温度。
“我之前是在干什么来着?”
周曜眉头紧锁,努力思考着之前的记忆。
可只是念头微动,大脑深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搅动。
他强忍着这股令人眩晕的疼痛,试图从那片混沌中抓住一丝清明的线索。
脑海中,一幅幅残缺不全的画面开始闪烁,像是一部接触不良的老电影——巨大的法舟、深邃的深渊、储玉良焦急的脸庞……零星的记忆碎片似乎正在缓缓复苏。
“啪!”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火辣辣的剧痛从背上传来,仿佛皮肉被生生撕裂。
那一鞭子不仅带来了肉体上的痛苦,更夹杂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之气,瞬间驱散了周曜脑海中刚刚聚拢的记忆碎片。
“别磨磨蹭蹭的!装什么死?给我快点走!”
旁边传来一声冰冷的呵骂。
周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和疑惑,定下心神观察四周。
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正站在一条幽暗蜿蜒的小径上。
前后左右,挤满了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亡魂。
有脖子上系着一根断裂草绳、舌头长长伸出的吊死鬼;有身躯骨瘦如柴、四肢如枯枝,肚子却因为生前吃多了观音土而鼓胀如球的饿死鬼;还有浑身插满刀剑、伤口处流淌着黑色脓血的兵魂……
这支队伍简直就是一场恐怖的百鬼夜行,一眼望去,漫长的队伍蜿蜒曲折,没入远处的迷雾之中,根本望不到头。
而在这群千奇百怪的鬼物之中,还夹杂着一些衣着相对完整、神情或茫然或惊恐的人类魂魄,他们大多气度不凡,生前显然非富即贵,此刻却也只能在这阴兵的鞭策下瑟瑟发抖。
所有鬼魂正如同待宰的牲畜般,整齐地排队通过前方一座巍峨耸立的巨大牌楼。
那牌楼通体漆黑,仿佛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支撑起这一方幽暗的天地。
牌楼正中央,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用鲜血淋漓的笔触,清晰地书写着三个大字。
鬼门关!
看到这三个字,周曜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强烈的熟悉感。
但不知为何,当他的目光长时间汇聚在那座鬼门关上时,总觉得这座巍峨的建筑并不如外表那般威严,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虚浮。
漫长的队伍在阴兵的驱赶下快速移动,越过鬼门关之后,便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前方摆放着数张巨大的案桌,几名身穿黑色官袍面容阴鸷的阴吏正端坐其后,手中拿着厚厚的书册,正在进行登记。
这些负责登记的阴吏并未像传说中那样询问姓名籍贯生辰八字,而是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每一个登记者。
“饿死鬼?”
一名阴吏瞥了一眼面前那个肚子滚圆的饿死鬼,厌恶地皱了皱眉,手中的朱笔随意一勾。
“没什么油水,配发劣质兵甲,扔去行营当炮灰,清剿外道妖鬼。”
“下一个!”
“哟,这个身上香火气挺重啊。”
阴吏看着面前一个身穿锦袍的老者,脸上露出了一丝贪婪的笑容。
“香火鼎盛的氏族?在阴间有家族阴庙供奉?
不错不错,是个肥羊,可入阴罗城中居住,享阴寿百年。”
“下一个!”
“凡间富户?腰缠万贯?”
阴吏冷笑一声,看着面前那个满脸堆笑的胖子。
“那我问你,生前可曾为诸位阎君、城隍阴帅建立庙宇?可曾为阴司诸神献上供奉?”
“没有?”
胖子刚摇了摇头,阴吏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那你废什么话,这种货色定是为富不仁、欺压良善之辈!来人,打入刑牢,严刑拷打,听候发落!”
“下一个!”
“这位公子……哦不,这位道友看上去气度不凡,灵光透顶,不知出身何方道统?”
阴吏看着面前一个身穿绿衣,长着一对尖耳青年,语气稍微客气了一些。
“什么树精灵之森?没听说过的破地方,哪来的野狐禅!”
阴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扔进行营,编入先锋营,去前线清剿妖鬼!”
周曜站在队伍中,冷眼注视着前方负责登记的阴吏,总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场荒诞而滑稽的大型变色龙表演。
这哪里是什么阴曹地府的审判,分明就是一个黑市交易现场!
队伍前进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便排到了周曜。
就在周曜准备迈步走上案桌时,突然感觉到一股大力从身侧袭来。
一名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的中年男子,毫不客气地用肩膀硬生生地将周曜挤开,抢先一步站到了案桌前。
这中年男子鼻梁高挺,眼窝深陷,满头金发如狮鬃般披散,虽然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但依然掩盖不住那一身彪悍的气息。
他的目光在掠过周曜时,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阴冷与轻蔑,仿佛在看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案桌前的阴吏正打着呵欠,一脸不耐烦地准备呵斥插队者。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高大的金发男子身上时,神情顿时一怔。
紧接着,那双原本浑浊的小眼睛中,猛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就像是看到了绝世珍宝。
阴吏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颤抖,“授箓仙官!”
“什么?”
此话一出,旁边几张案桌后的阴吏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放下手中的朱笔,伸长了脖子看了过来。
“授箓仙官在哪里?真的假的?”
“老吴你这家伙今天出门踩狗屎了吧?入鬼门关的授箓仙官这种稀罕货色都能让你撞见?”
“这可是大功一件,老吴,记得今天值守结束后请我们去饮酒!”
那名被称为老吴的阴吏笑得合不拢嘴,满脸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花。
他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其事地拿出一本金色的书册,语气恭敬地问道:
“不知这位大人所授何种神职?在阴间之中有无道统传承?”
金发男子对于这一套似乎十分熟悉,明明是西方人的面孔,却熟练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礼节,认真说道:
“在下名为塞勒斯,幸得天眷,被授从九品搬山校尉一职。
只是意外获得神职,乃是一介散修,并无道统传承。”
“从九品搬山校尉?好好好!”
阴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仿佛捡到了金元宝。
“虽然品阶不高,但也是正儿八经的仙官神职,拥有统御鬼神之能。”
他搓了搓手,满脸期待地问道:
“大人可有意来我阴罗城任职?
我阴罗城乃是秦广王殿下亲自下辖的重镇,资源丰富。大人若是愿意,可立即上任,封百夫长,统御百名阴鬼,享阴司俸禄。”
塞勒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当然愿意!能为秦广王殿下效力,是在下的荣幸。”
“好!痛快!”
阴吏大喜过望,提起朱笔正准备在书册上写下名字。
却被塞勒斯伸手拦住。
“慢着!”
塞勒斯目光闪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位大人别急,在下初来乍到,有一件关乎阴司安危的要事相告,算作是给各位大人的见面礼。”
“哦?何事?”阴吏停下笔,好奇地问道。
塞勒斯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地说道:
“我们这里,混进了外道妖鬼的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