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树声、风铃声,阵阵入耳。
穿着一身简朴天师袍,气态俨然得道高人一般的老天师,在紫檀棋盘放下一枚棋子多时,却始终不见一旁的小弟子落子。
比起往日,号为天师府小天师的赵行真,真是犹豫不决得很。
老天师也不着急,端起案头的茶盏,细细品味着仙家秋水茶。
直到局势已近终了,消磨了约莫半个时辰。
赵行真手中捻着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没去看这大局已定的棋势,而是低声问了一句:
“师父,落子,当真无悔?”
老天师没立刻回答,又喝了几口只有京畿之地才能出产的秋水茶。
茶水入喉,清香回甘;延年益寿不说,沁人心脾倒是真的。
放下茶盏,老天师看向这个自幼便跟在自己身边修行的弟子,笑着问道:
“问为师之前,不如先问问你自己的本心如何。”
赵行真默然一下,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轻轻摇头,“弟子不得其解,还望师父解惑。”
老天师抚着长须,缓声说道:
“行真,不去谈我道门三清的贤言,儒家圣人有一句至理名言,其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我辈修士登山,谁能不做错一件事情?谁能不违背本心一次?知道错了,很好;知道错了,再去改错,更好。”
“你问为师,落子无悔?为师觉得世事不是棋局,总有悔过改错的机会。”
话音落下,房间内安静许久。
阵阵松涛随风而来,拂动一室的静谧。
赵行真不再犹豫,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天师袍,神色郑重,后退半步,对着老天师躬身打了个稽首,一字一句道:
“师父。”
“昨夜有剑碑林修士秘密来寻弟子,所图即是暗中加害太虚宫小真人陆言沉。”
说完这压在心头的话,赵行真顿感轻松不少,继续说道:
“剑碑林修士谋划缜密,极有可能成功。弟子因先前仙门武举比试中落败,对陆言沉心生怨怼不忿。弟子虽未参与谋害计划,但仍想借刀杀人,出心中一口恶气。”
“弟子……昨日遇见陆言沉时,对他有过提醒,但只限于口头警示,未告知剑碑林修士的阴险谋划。”
老天师安静听完,面上倒是没什么意外之色,点点头道:
“人之皆有私欲,你心存私欲本无错;隐而不报,坐看同门真人遭遇不测,却是无德。今夜又与为师坦诚相对,消弭心中芥蒂,无憾有悔矣。”
老天师站起身来,抬手轻轻拍了拍弟子的肩膀,眼神中多出些许欣慰。
世间如他们二人这般师贤徒孝的师徒,或许只有太虚宫陆宫主与陆小真人这对才能比及?
“做得很好了。为师这便知会太虚宫陆宫主一声,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老天师出声宽慰一句,给陆宫主传去一剑讯。
……
帝都长街,月色铺满一地银霜。
比起前夜,过了三更天后,月色愈发皎然。
大抵九洲北地的秋夜风光,从来都是这般阴晴不定。
今夜帝都依旧宵禁,路上别无二人。
去到龙虎山修士下榻之地的陆言沉,神识忽然有所感知,随即心头便传来仙女娘娘的话音:
“前面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