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凉轩内。
因着那封送出不久的请帖,轩下气氛逐渐变得有些不同了。
好端端的女子茶会,却是因为一个男子,生出了别样不合情理的小期待。
方才还略显喧闹的说笑女子们,话音渐渐低落下去,大有一番“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的意味。
几个素来性子活泼大胆的贵女,互相交换着“你懂我知”的眼神,嘴角噙着些跃跃欲试又强自按捺的笑容,凑得近了,低声议论的话语,无非就是“不知陆真人会穿什么道袍”、“是作帝都贵公子出席,还是作道门小真人”诸如此类的兴奋笑言。
毕竟当今的大周神凰女帝,就是古今第一等奇女子。
男女大防这些拘谨规矩,自神凰女帝临朝称制后少了很多。
与之相对的另一侧,那些个家教严格,平日里看重闺阁风仪的京城贵女们,则稍显得沉默。
她们或是有意无意随便说两句悄悄话,或是轻轻整理着本已十分妥帖的衣裙,目光状似随意望着竹帘外行走的侍女身影。
说来奇怪的是,不同于一旁兴奋不已,甚是想好了等陆真人来后要玩什么游戏的那群活泼女子,这些自幼身处深深庭院里的贵女们,心中滋味可真是复杂得很呐。
既是希望太虚宫的小真人不来,免得坏了她们的清誉名声,却也更希望那位陆真人以蛮不讲理的姿态闯进茶会里来,由不得她们出言拒绝。
大概正处妙龄的怀春女子,心头都是这般千千万万的闲愁别绪。
比起神色各异,心情更是各异的帝都豪阀贵女们,主座边上的两人倒是异常平静。
嘉怀郡主性子便是如此。
除了某人某事之外,她对于外物再提不起任何心气和兴趣。
不过近来天机阁新出的胭脂榜,让嘉怀郡主多出了几分关注。
胭脂榜第二位,某种意义上也是胭脂榜花魁的女子,是陆言沉的师姐陆清宁。
排在第六位的女子,此时坐在她的身边,单手托着腮帮,时不时吃上一口似乎滋味不太香甜,口感也不够水润的瓜果,视线总是望着太虚山。
胭脂榜正榜的末位,则是她离玉婵的名字。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自不必多说,女子的容颜单以排名论先后,未免有失偏颇了。
怎么说她还只是个未满双十之龄的少女。
嘉怀郡主心思回落,似是随口问道:
“凌姐姐觉得他会来吗?”
正做着激烈思想斗争的凌熙芳,听见这话,眸子眨了眨,笑说道:
“陆真人的心思,谁说得准呢。”
别说陆言沉的心思了,就是他那东西,我都吃不准……凌熙芳默默心语了一句,一口咬下手中的仙家灵果,随后拍了拍手,拂去指尖的细碎果肉,坐直腰身道:
“郡主,方才多谢你了。”
说的是今日出席茶会的豪阀女子们故意刁难她的那件事情。
嘉怀郡主不以为意,“凌姐姐只凭自己便能坐到凉轩里,登上胭脂榜,是她们该羞愧才对。”
凌熙芳有些受宠若惊,虽说不明白嘉怀郡主为何如此事事向着她,时时关切她,但这份善意好似炎热夏日一碗冰凉梅子汤,叫人舒心不已,她想了想,适当露出些笑意,回应了郡主殿下几句。
真如闺中密友好姐妹般,言笑晏晏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又偏斜了些许。
曲池的水面金光破碎,犹如为映日的荷花点缀起好看的装饰。
许久未曾等见那人下山来,女眷们心头最初的期待与少许忐忑,一点点被一种微妙的沉闷取代。
就在这时,先前被派遣太虚山送信的侍女,沿着回廊匆匆回来了。
竹帘被人掀起,一时凉轩内所有女子的目光,皆是落在了那侍女的身上。
有人直接问道:
“陆真人可有下山?”
好像除此之外,也无别的问题想要询问了。
那侍女喘着气息,对嘉怀郡主施了一礼,然后嗓音清晰禀告道:
“郡主,奴婢已将请帖送至太虚宫,交予了陆真人。”
“他如何说?”有人忍不住问道,旁边坐着的几位也睁大了眼,满是期待。
侍女顿了顿,垂首道:
“陆真人接了请帖,看了片刻,只对奴婢道了声‘有劳’,并未说来,还是不来。陆真人让奴婢先行回来了。”
话音落下,凉轩内一片寂静。
接了请帖,却未说可否?
这算什么回应?
难道是矜持过后的婉拒了?
还是压根没将她们的邀约心意放在心上?
凉轩内女子们面面相对,一时无人开口说话。
嘉怀郡主轻轻颔首,不知心中作何想法,与那侍女说了声“有劳”,便让她退下。
一片安静中,有女子小声嘀咕一句“好大的架子”,似乎说出了在座所有女子的心思。
许是不切实际的期待落了空,原本留在心间的失望也变成了讪讪与不忿。
素来谨守闺范的豪阀贵女们闻言倒是不觉松了口气,可如此之后,便又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好好的荷花,此刻看来也失了颜色,精致的茶点,入口同样觉得平淡。
只不过,不等凉轩内女子们如何自我开解,又有一位侍女急匆匆跑来,丝毫未守府内规矩:
“郡主,郡主!”
嗓音急切,好似嘉怀郡主的母亲长公主,出了什么事似的。
嘉怀郡主微微皱眉,“何事?”
“来了!陆真人来了!”那侍女提着裙摆,一路快跑进了轩内,脸色难掩几分惊喜笑容:
“陆真人到了门外,云夫人已经过去了。”
“什么?!”
“当真?!”
轩下有女子双手撑住桌案,啪唧一声起身问道。
方才还弥漫着沉闷气息的凉轩,顷刻间活了过来,莺笑一般叽叽喳喳个不停不休:
“人何时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