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少女闲聊了片刻,姬如月坐在黄裙少女身边,因为个子不高,又是还未长开身段的少女,坐在这榻椅上后,双脚自然离地,便也能前后摇摇晃晃起来。
“花花姐。”姬如月轻轻咳嗽一声,眨动着眼眸,状似随意提及般问道:
“我这两日听玄鉴司里的武夫提起,山海画卷里的小洞天,已经查验完了?”
陆三花点点头,嗓音清脆回道:
“不错,初步调查结果已经呈上来了,玄鉴司还想继续探查一番,但是小姐说了不用再查下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姬如月干笑了两声,虽说她对此心知肚明。
因为陆清宁将山海画卷还给了她。
“那个,可以说说查出什么东西吗?”姬如月刚有说完这句话,忽然发觉她自己的用意过于明显了些,连忙又补上一句道:
“如果涉及玄鉴司机密,就当我没问过。”
陆三花转过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姬如月两眼,看得后者紧绷的小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轻松好奇都快挂不住了,这才说了声:
“你是想问那位仙人红玉的事?”
黄裙少女的嗓音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也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姬如月一愣,下意识点头,又紧忙摇摇头:
“不、不是,我就是随口一问,花花姐若是不便……”
陆三花已经转过了身子,探手抽出一张符纸,解开其上禁制,打开了身后储藏玄鉴司机密案卷的柜子:
“第三排左数第二个,看完后记得放回去。”
姬如月瞪大眸子,呆呆看了黄裙少女片刻,小心脏砰砰狂跳了起来,脑海里多个念想盘旋不去。
真的可以直接给她?
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万一她看过之后,这案卷里的机密泄露出去,到时由谁承担责任?
胡乱思量着,姬如月瞄见同龄人仍是盯着她看,不再有什么犹豫,大声喊了句“多谢花花姐”,然后迅速从柜格里取出一沓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卷宗,匆匆扫看了去。
陆三花收回视线,处理案头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案牍前,看向窗外的夏日朗朗晴空。
本该是可以肆意玩耍的好日子,最不济能趴在窗台上晒着太阳,她却是要埋首这些俗务当中。
说起这些俗务,帝都长公主府内,有几个女子为此吵了起来。
府上主人家没来,先入席就坐的几个女子,先是因为坐席吵吵闹闹了一番,后又不知因何缘故,阴阳怪气个不停。
坐在靠近主位上的女子,出身书香名门,家中有个在翰林院做事的兄长,心思不知有意无意,岔开了话题,不再提及坐席内的人,反而点评了一番这遮挡夏日艳阳的竹帘子:
“江南的香妃竹子,避暑效果不错,只是卷竹子的丝线,颜色深了些,看着与这处凉轩总有些不衬。”
无需多言,话里定是有话。
坐在最边上,算是第一个入席等待的凌熙芳抬起眼眸,顺着那位京城贵女的话音,望向卷起的竹帘。
衬与不衬且不必说,只说帘子后的曲池里随风摇曳的新荷,便是让人看得十分心朗气清了。
才堪堪消停了片刻,凉轩内几个京城贵女又在这竹帘上,勾心斗角多时。
大概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各家做父母、兄长的多是朝堂里的同僚,几个贵女们毫不尽兴地收了话音。
也不知道是谁率先说了一句“到底是凌阁主好气量,我们在这里说了半天,凌大家全然充耳不闻,只顾着自己享用冰镇瓜果了”,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出气的人儿,有人很快接上一句:
“万宝商阁日进斗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凌阁主不像我们,眼皮子浅,为了点坐席竹帘计较个半天。”
凌熙芳听了这些话,只微微一笑,随后便继续观赏着长公主府上的荷花。
对于那些个故意挑衅的话语,充耳不闻。
不愧是胭脂榜上的大美人,真真一笑倾城倾国。
就是女子看在眼里,难免也会心动了许多。
只不过,有人偏是对这份傲人绝色姿容,生了些妒意。
与六部李尚书家小姐相交甚深的一位京城贵女,团扇摇得快了些,凉风却是吹不散眉眼间的躁意:
“凌姐姐不愧是做大生意的人,对姐妹们的话语根本不上心,独自一人静坐赏荷,真是显得我等聒噪了,比那树枝上的蝉鸣还不如呢。”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是扣上了不合群、自视清高的帽子。
放在前朝先帝的皇宫里头,怎么说也是宫斗一把好手。
凌熙芳闻言看去,依旧没有什么搭理的念头。
既是与这群娇生惯养的京城豪阀贵女说不到一块去,也是心思没在此处,不知不觉飘到了太虚山上。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尖锐嗓音传出的同时,拿着团扇的秦氏贵女霍地起身,见到凌熙芳一副神色自若,对她说的话语置若罔闻的样子,心头火气一下窜起,想也不作多想,直接将手里那柄价值昂贵的团扇,朝着凌熙芳的脸扔掷了过去:
“你这人哪来的脸在这里嚣张!”
团扇去势不快,也伤不了人。
但这般当面掷物,说是羞辱都轻了。
那团扇飞至凌熙芳身前三寸处,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水壁,微微一顿,随即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拂开,飘飘然落在了铺着玉簟的地面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凉轩内瞬间安静。
凌熙芳低下眸光,先是看了眼地上的团扇,然后又看向被好友抱住腰肢的秦家小姐。
秦小姐扔出团扇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随即被身边众女诧异的目光,与那不争气的团扇给深深刺激到了,不管不顾推开身旁的好友,指着凌熙芳,嗓音变了几分音色,带着颤音道:
“你凌熙芳算个什么东西?!真当上了胭脂榜,就是天仙下凡了?谁不知道你那榜是怎么上的,使了多少银子,托了多少门路,耗了多少人情,凭着些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才混了个名字上去,一身铜臭,也学人附庸风雅,跑到长公主府上来丢人现眼?!”
极其恶毒难听的话语落下,几个与秦家小姐相熟的贵女拥上前来,拉住她的手臂,低声劝着些“秦姐姐,少说两句”、“长公主府上妄言,成何体统”、“慎言,别伤了她”之类的话语。
只不过劝说归劝说,无人去作何制止,更无人替凌熙芳出声辩解半句。
坐在凉轩边缘的凌熙芳拾起地上的团扇,款款直起腰身,未有开口回应,凉轩入口处,便传来环佩叮咚的清脆声响。
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方才还略有喧哗吵闹的凉轩,突然间静了下来。
一众女子各自停下动作,转看向那玉佩声音的来处。
嘉怀郡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