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直报怨?”
陆言沉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听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按照他上辈子的读书经历,换算到九洲大周国,怎么说都是国子监大学子,打点好豪阀士族关系后,评一句“宰辅之资”轻松简单。
陆言沉是没想到自家的美人师尊竟然会说出这般言语。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位不理山下俗事纷争,一切顺其自然的山上道门仙子?
陆瑜蘅美眸落在身边徒儿身上,轻声说道:
“准备去吧,为师在静室等你。”
准备什么?咱们师徒俩一个大乘境后期练气士,一个刚跻身龙门境界,难道要我给师尊您牵马捧剑?陆言沉不解何意,直接问道:
“师尊,弟子要去准备什么?”
好像是才发现自家徒儿如此迟笨,陆瑜蘅美眸幽幽看着他:
“你师姐从山海画卷内搜得剑碑林卢靖川尸骸,那头器灵也交出了卢靖川本命飞剑,今日此去剑碑林,理应讲一讲先礼后兵。”
师尊,还挺礼貌的……关键陆清宁这厮没和我说过卢靖川一事,以我对师姐的了解,这女人多半是故意坑我……陆言沉心绪流转间,恭敬告辞。
下山!
搭乘传送阵法去到山下帝都,路上他没绕道去万宝商阁,操劳一番美人。
一来担心自家师尊在他人身内留存了神意,随时都能探查到他的言行举止。
二来……陆言沉对于自己的“战力”还是有所了解的。
不说一个时辰,一夜奋战到天明不成问题。
师尊仍在静室等着他,万一等得久了不见他回山找来……
另外陆言沉总感觉师尊此番携他去到剑碑林,不只是为了“以直报怨”。
来到玄鉴司明夜楼,推开七层房间,陆言沉见到以师姐为首的三个女子不知密谋着何事。
“姬如月?皇女殿下不是拿上山海画卷继续潜伏去了?”陆言沉好笑看着模样凄惨甚是可怜的少女,随口问了一句。
房内,听闻此言,心情本就糟糕的姬如月抿着唇瓣,偏过脑袋侧过目光,直直望着窗外,没去搭理陆言沉。
瞄见妖族皇女殿下快要掉小珍珠了,陆言沉在师姐的眼神示意下,没有给她来一出雪上加霜,拿走一不似女子所用的储物袋,挥手离去。
不多时,陆言沉回到太虚宫,敲响了静室房门:
“师尊,拿回来了。”
室内,很快传来师尊的一声“好”,好像不论何时何地,自家徒儿寻她都能立刻回应。
陆瑜蘅走出静室,接过他递来的储物袋,神识探出其中感知一二,轻轻颔首道:
“站在为师三步内,莫要走远了。”
我能抱着师尊吗?陆言沉刚有迈步,师尊便已然伸出一只素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下一刻,陆言沉眼前景象骤然模糊,继而有流光溢彩急速擦肩而过。
大乘境修士本命神通,咫尺山河。
可以理解为金丹境修士御风远游的顶配版本……
陆言沉朝着师尊又靠近了一步,看着眼前云海翻滚,脚下山河城镇如棋盘出现又消失。
未及细细体味这远超自身境界的极速,眼前景象倏然一定。
一股苍茫古朴的磅礴剑意,扑面而来。
剑碑林已在身前。
陆言沉纵目远眺。
眼前不再是太虚山的清幽灵秀,而是一片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壮阔奇景。
群山如剑,拔地而起,直刺苍穹。
山上寸草杂木不生,唯有无数道或深或浅的剑痕,纵横交错,密布山岩。
仔细看去,山头每一道刻痕,都残留着截然不同的剑意。
显然是历代剑仙剑气、剑意所留。
只有到了剑碑林,见到这一幕幕数千年来无数剑仙留下的剑气,才知何谓谪仙人如雨落。
亲眼看到自己创作的得意手笔具象化,陆言沉万分感慨。
自天命主角团来到剑碑林后,人妖两组就此开战,天下豪杰并起,九洲山河却是从此陆沉。
这时候,好似察觉到小徒儿的眼神变化,陆瑜蘅忽然问道:
“世间修士来到剑碑林所见之景皆是不同,为师当年第一次来到剑碑林,看到的是‘四海升平愿,河清海晏年’,言沉你看到了什么?”
陆言沉稍作沉默,“天河淬剑,流照千山,旧时月色,曾照人间。”
陆瑜蘅美眸流转,看着这一刻与年龄极为不符的年轻人。
许久,她移开眸光,不再多问什么,握住自家徒儿的手臂,一步落下,便带着他来到剑碑林祖师堂前。
“为师原想着先带你去看一看,当年为师修道炼气之地,不过故人故事都已故去,也无看的必要了。”
说话间,陆瑜蘅无视剑碑林祖师堂外的禁制阵法,缓步而入,连一丝灵气涟漪都未有激起。
甚至就连祖师堂外盘腿而坐的元婴境守门人,都只觉一阵清风拂过。
祖师堂外,今日执勤看护宗门重地的负剑老者皱眉,顺着神识感触看去,才愕然发觉一道身披道袍的绝色身影,领着一个年轻人,就这样大摇大摆来到了宗门祖师堂外!
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前!
“何人擅闯我宗门重地!”那负责看守宗门祖师堂的守门人正欲喝止,可嗓音瞬间没了声响。
噤声。
“哑口无言”的守门人既是悲愤欲绝,又是心颤胆寒。
能让一位在元婴境界打熬数十年的练气士毫无还手之力,大乘境无疑了。
可天底下哪个大乘境练气士如此不长眼,胆敢闯入剑碑林祖师堂?!
莫不是仇家寻仇来了?
见这一男一女心存敌意,守门老者不敢有丝毫耽误,当即以自身神气断去祖师堂历代祖师排位前的一盏长明灯。
借此提醒宗门内长老、宗主,有人闯入祖师堂内。
给出警示之后,这守门老者深吸一口气,怀着以死明志的念想,唤出祖师堂内不可轻易取用的两张金色符箓。
符纸消散后,两位白衣飘荡的佩剑男子骤然显现出身形。
两人神色虽说木讷,不似活物,但一身剑气凌厉不已。
绝非寻常元婴境练气士所能比拟。
陆瑜蘅恍若未见。
周遭凌厉剑光靠近她人身三尺之地时,便是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
陆言沉紧紧跟在师尊身后,心说所谓的先礼后兵是不是不太对?未经允许擅闯一仙家宗门的祖师堂,无论此前交情关系如何,此后大概就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可师尊依旧不以为意。
无视那两道剑傀、守门人的冲杀,无视祖师堂外的禁制符阵,带着神色略有些不自然的陆言沉,径自来到了剑碑传承数年前的祖师堂正门前。
仅仅是站在门前,目光所见堂内肃杀威压,便让人心神不稳。
当然这只是对陆言沉而言。
于自家师尊则毫无影响。
陆瑜蘅在门前站定,微微抬眸,看了眼这座祖师堂那号称千年寒玉锻造而成的玄铁大门。
然后在守门人惊诧震惊的目光当中,自家祖师堂玄铁大门自行向内缓缓退开,其上光华明灭不定的禁制,尽数退避开来。
温顺得简直不像话!
陆瑜蘅看向祖师堂内。
一座颇为恢弘大气的殿堂中,一百零八盏青铜古灯静静燃烧着雪白的剑灵冷火,将内里照得一片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