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牛坡西侧小楼，庆扬中皱起眉头。
不对劲。
斗牛台上，很不对劲。
且不说剑碑林练气士素来嚣张跋扈，不肯吃一点亏的性子。
这卢靖川更是一位剑仙，在人身小天地内孕养出一柄本命飞剑的大乘境剑仙。
怎会任由厉武神一直欺身，还不祭出本命法宝？
如今都快沦为以拳对拳的下场了。
难道卢靖川故意寻死不成？
就是寻死，堂堂一位剑仙，场面何至于这般难看？
庆扬中不得已动用几分真气，眯眼望向斗牛台上交手的两人，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斗牛台上，尘土飞扬。
亏得墨门匠人手艺高超，费尽心神打造的一座“演武台”，才没在武神与剑仙的厮杀中彻底土崩瓦解。
可即便台上阵法不乱，一座斗牛台远远瞧着犹如风雨当中的浮萍，在练气士剑气与武夫真气冲刷之下，动荡不已。
看得直叫人肝胆俱颤。
庆扬中眉头皱得愈发深了些。
号称剑碑林近十年内唯一证得剑仙之名的卢靖川，单以一条剑气长河，就想着拦住一位武神？
厉千山直来直往，不但没被剑气长河冲退，反而逆流直上，步步稳然向前，一拳接着一拳递出，强行打散不断在身前汇聚的剑气牢笼。
厉千山逐步欺身而近，逼得卢靖川不得不手持一柄法剑，仓促应敌。
武夫从来都是皮糙肉厚，更何况是武神境武夫。
厉千山一拳一掌，无需任何外物，每一击轰砸而去，便有拳罡在卢靖川人身各处砰然炸开。
闻之似是惊雷。
“庆司命，看来这剑碑林的大剑仙，只是徒有虚名？”玄鉴司一九品武夫笑说道。
这场生死之争尚未开始时，他们这些玄鉴司武夫还担心着厉千山徒有武神之名，却无武神之实，近些年来疏于练拳打磨人身，会轻易败给山上仙家修士，到时候叫整个玄鉴司都尽失颜面。
不曾想山上仙家名头大盛的剑碑林剑仙，如此不堪一击？
庆扬中没有什么闲聊的心思，可身边几位一同来观战的九品武夫，止不住话头了：
“这位卢剑仙还是太年轻了，生死厮杀太少，厉武神早些年在山海关出生入死，知道早早近身，不给卢靖川舒舒服服将一身剑意施展到巅峰境界，这不此消彼长之下，剑仙不像个剑仙，浑身浴血的样子，瞧着真是可怜。”
这话说得打趣意味十足，不过眼光却是毒辣，一眼看出卢靖川对战厮杀中落入下风的缘由。
说是一语中的，不为过的。
可惜大司命花令不在，没人顺着他的话继续调侃，身边几个闷葫芦武夫永远都是这副沉闷模样。
出乎这位九品武夫的意料，庆扬中忽然开口说道：
“卢靖川一直没祭出本命飞剑。”
众人闻言才发觉不对。
所谓本命飞剑，即是本命物中最为独特，杀力最大的一种。
山上仙家修士跻身化神境界后，便能觉醒神通。
而神通，如世上仙兵至宝，亦有先天后天之分。
先天神通，极为罕见，非大机缘，大气运者不可觉悟。
后天神通，则是练气士凭借自身对于大道的感悟，结合功法、心性、执念等等，在人身小天地中孕育出的一件独特本命物，这本命物与练气士大道相契，心神相连，练气士以此物为桥梁，才能借用天地之力，施展出“神通”。
简单说，先天神通无需任何神气、时间，只需练气士心念一动便能施展。
而后天神通，则需练气士运转神气，催动本命物，借助这一桥梁，才能施展出来。
到了大乘境界，修士间的厮杀对战，往往瞬息便能见胜负。
故而无需神气与时间催动的先天神通，是山上众多大能修士渴求而不可得的梦寐之物。
寻常练气士的本命物，可能是钟、鼎、镜、印等法宝雏形，或是一些奇特的造物虚影。
但剑修一脉，尤其是能冠以“剑仙”之名的练气士，孕育出的本命物，只会是一柄本命飞剑。
本命飞剑生于练气士道心，长于练气士剑意，杀力远胜过世间地阶法宝，有时甚至堪比一件寻常仙兵至宝。
听见庆扬中这话，身边有人当即应了一声：
“不错，卢靖川人身小天地都快被厉武神打散了，还不祭出本命飞剑，难道这剑仙之名，徒有其表？”
一阵笑声接连响起，庆扬中只摇了摇头，未再作回应。
斗牛台上。
厉千山一拳崩在了卢靖川手持长剑的正中央，打得剑身猝然断裂，剑尖随拳罡席卷直冲后者的心口。
卢靖川不得不并拢双指，裹挟着神气将这柄断剑的剑尖夹住，身形顺势后退，想要和这老匹夫拉开距离，一息之间便是倒退了数十步。
眼看老匹夫没有乘胜追击，一直被压着打的卢靖川终于有了稍作休整的功夫，将一柄断剑收入袖中，随后双手结出剑印。
斗牛坡内，上千飞剑凭空浮现。
遮天蔽日，黑云压城，天际只有一缕残光侥幸照入斗牛坡内。
恍恍惚惚如有神人脚踏乌云，唤世间万千飞剑同行，神挡便能弑神。
仙家道技，三千剑气。
……
天边云海之上。
女帝的嗓音很轻，混在下方风雷剑气交鸣的声响中，几乎微不可闻。
可陆言沉还是听清了女帝想说的话。
以及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若是朕不许你同那些女子往来，不许你再去接触那些个女子，陆卿当会如何？
陆言沉本想直接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在斗牛坡东侧二楼小楼内，他早已考虑过了。
不如归去，和师尊陆瑜蘅作伴。
只是……
陆言沉看着女帝雾蒙蒙的凤眸，第一次见到她流露出让他有些心疼，不忍直视的一面，忽然之间到了嘴边的话语，却是说不下去了。
下方厮杀正盛，云海翻涌起伏，隔绝了一切喧嚣。
云海之上，只有他和女帝两人。
安静无声。
陆言沉默了片刻，看着脸蛋在云海光彩之下显得尤为绝色的女帝，看着她始终不曾移开的眸光，轻着嗓音，如实说起真心话语：
“我会请陛下允许，返回太虚宫修道。”
女帝短暂地没有回应。
陆言沉和她对视着，有些分辨不清楚，女帝凤眸当中的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
“陆言沉，”不知过了多久，女帝眸光深深，一动不动注视着陆言沉，语气并无太多的波澜，可落入耳畔，怎么听都有些揪心：
“你是在用你自己，威胁朕，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