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
燕京内部的行宫群中,北书房。
慕容月凰在看见那道年轻身影的瞬间,其实就已经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
不单是因为这世上能轻易擒下一位天人高手的存在其实寥寥无几,更是因为男人的相貌。
说实话他与拓跋部曾经的那位大可汗其实并不如何相像,但慕容月凰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因为男人那双眼眸,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眸。
因此,当这位北境女帝突然开口的时候,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行人此次其实没被慕容月凰正式召见,起码不是在燕京那座金帐王庭中觐见,他们只是被车马送到了这座行宫内部,又没引起什么风波的被带到了这间小院。
小院不大,也无甚庭植水榭,入冬以来天气渐寒,连院中不多的那几颗垂柳都相继凋零,就是还有条叶,也成了枯藤般的孤枝,毫无绿意。
庭院中唯一显眼的,可能只有台榭下那方天然砌就的青石了。
青石四四方方,左右还摆了两张石凳,宫女们闲暇之余就时常围在这方青石左右,看两人投壶或是玩些将棋之类的游戏。
对此,慕容月凰看在眼里,却从未出声制止过,为此甚至还特地令人在宫中添置了诸如秋千木跷一类的新鲜玩意。
此刻她就坐在那方青石的一侧,侧对着众人。
青石上还有宫女们遗留下来的一副叶子牌,这种牌是双人牌,可以比大小,也可以凑牌型争输赢。
女子坐下后便动作随意的将纸牌拢了起来,先在自己面前放了一张,又在对面轻轻搁置了一张。
与许多帝王不同,这位北境女帝似乎并无刻意宣扬自己威势与煊赫的想法,她坐在那,便好似完全融入了那副场景,甚至让人觉得她就像画在那里的一般。
可慕容金颜与那位胡姓幕僚遥遥望见女子的身影,却是屏息凝神手足无措,莫说是慕容金颜这位年轻人了,就是自诩见多了世事冷暖与人间风浪的老人心里都是百感交集,甚至觉得嘴里的舌头好像都不是自己得了,连安放在哪都不知道。
对此,老人既羞愧又释然,好似终于了结了心头的一大夙愿。
所谓学的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老人这些年孤身北上,几经流离,身处异国他乡的孤苦辛酸与亲朋好友的误解白眼,此间种种,又岂是常人能想象的?
如今的他虽然早已没了当年的孤执,可曾经的那个胡灿仙也没全然死了!
他或许没有那些治世能臣经天纬地的才华,可他胡灿仙也有他的《太平十二疏》,有他的《启民论》、有他的《广学弘道书》!
你可以谩骂我背井离乡,可以唾弃我抛离故土,甚至可以与我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我胡灿仙可以忍受风雪加身,可以忍受饥寒交迫,甚至可以忍受藉藉无名,我也可以学会圆滑,学会老练,甚至于认命般承认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在任何一座官场中身成名就了。
但你唯独不能说我读的书是假的,做的学问是空的!没有人能这么说!
在中原那座小县城里没人理解我,我就去京都,去落梁,进不去落梁那道高耸的官门,我就到北境去。
到了北境还是碰壁,四处的碰壁,还是报求无门,那我就从最不值一提的说书先生,从抄书匠人做起!
为了卖出我的学问,我胡灿仙什么都可以做,也什么都能做!即便到了最后也没人看见我胡灿仙也无所谓,因为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学问!
狂生也好,腐儒也罢,三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千年,终究会有人知道我胡灿仙的,终究会有人知道我胡灿仙所做的学问的,这就已经足够了!
那无数个挑灯夜读笔耕不辍的夜晚,老人都是这般安慰自己的,但或许连他自己都已经放下那个年轻书生曾经的野望了。
可站到这间小院,真正望见那位北境至尊,老人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烧得慌,仿佛心里积压的那些话不说出来,他整个人就会真的灼烧起来一般,在这寒冬腊月里,生生的烧成一堆白骨!
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那位北境至尊第一句开口,没问这位皓首穷经的老书生,也没问身为拜月教主的慕容璃月,更没问明面上与她关系最近的慕容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