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婵盯着那一线颤音,眼神也一点点深了下去。
她知道,那不是单纯的力。
是线开始真顺了。
是腰送出去的那截劲,不再散在肩肘上。
也是那把旧刀,终于不再只是被他拿着。
而是真开始听他使了。
又是一刀递出。
嗤!
这一刀出去,声音明显比前头都更尖一线。
下一刻,木桩上啪地一声闷响,刀锋终于真正吃进去了一分。
不深。
可真进去了。
叶霄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收刀。
只是低头看着木桩上那一点被刀锋吃开的裂痕,眼底第一次真正起了一丝波动。
薛婵嘴角也终于轻轻一挑。
“成了。”
叶霄偏头看她。
薛婵抱着手,神色却还是压得住。
“别误会。”
“不是说你会刀了。”
“是至少,起手这一下,终于不像个门外汉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记住你刚才这一下。”
“不是你力大了。”
“是你没乱。”
“你一不乱,刀就自己往里吃。”
叶霄把刀缓缓抽了出来。
木屑炸开一点,落在地上。
他没说话,只把刀重新提稳。
下一刻,旧刀再次斩了出去。
嗤!
这一刀比刚才更稳,也更沉。
木桩上那道刚被劈开的裂口,又被刀锋顺着吃进去了一线。
不深。
却明显比前一刀更实。
这一次,刀锋虽旧,握刀的那只手却明显更沉、更稳。
薛婵看着他这副样子,眼里那点得意终于还是浮了一丝出来:
“行啊。”
“我教的就是好。”
“不过你要是觉得这样就算会刀……”
她拿木杆在自己肩上一搭,笑意浅浅,却很不留情:
“那你就大错特错!我这根杆子,照样能把你这点刀路打散。”
叶霄看着她,语气还是很平:
“再来。”
薛婵盯着他看了半息,忽然就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压着的笑。
而是很短、很亮的一下。
“好。”
“那就接着来。”
“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一刀真正斩稳了,什么时候再说自己会刀。”
她说着,木杆轻轻一抬,点了点木桩上那道新裂开的痕。
“还有,今晚回去别瞎练。”
“你现在最该练的,不是狠,是稳。”
“就练三样——起刀、落刀、收刀。”
“起刀别贪快,落刀别贪狠,收刀别收死。”
“你今早学的这些,够你消一晚上了。”
叶霄点头。
“好。”
薛婵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于是她只把那根木杆往肩上一扛,侧开身子让路:
“走吧。”
“明天一样的时辰再来。”
“要是迟了,我可不等你。”
叶霄提刀往外走。
刚到院门口,薛婵忽然又叫住他:
“叶霄。”
他脚步一顿,回头。
薛婵站在院中,夕光落在她脸侧,把那点惯常压得很深的锋气也照得柔了一层。
“昨夜那一场,打得不错。”
她停了一下,下一句立刻又把语气拎了回来:
“不过也就不错。”
“真想往上走,后头还有得你挨。”
叶霄看着她,只道:
“那就把挡路的都打服。”
薛婵先是一怔,随即“啧”了一声,眼里那点压不住的亮意到底还是浮了出来:
“滚吧。”
“明天准时来。”
叶霄提刀出了门。
……
武馆外那条街,比白日更静。
风从檐角掠过去,带着点将凉未凉的潮气。
叶霄提着旧刀,转进清石巷时,天色才刚压下去。
回来前,他还顺道去了一趟星辰堂,把练功要用的药和异兽肉一并带上。
巷口那两盏风灯已经点起,昏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把这一截路照得安安稳稳。
外头白日里那股试探、开价、看人眼色的气,到这儿像是都隔远了一层。
可叶霄心里清楚,那些东西并没有散。
王家、楚家、长源商会,今日才刚把手伸到他面前。
这只是开始。
再往前走两步,院门就在眼前。
这是他真正要守的地方。
叶霄推门进院。
院里刚掌灯,屋里暖黄一片。灶上的火还没完全压下去,锅里正热着饭菜,油香和热气一道从门缝里漫出来。
门一响,正屋里的人先是一静。
紧接着,母亲从屋里走出来,见是叶霄,脚下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今天会这个时候回来。
孙凝香本来正坐在灶边帮着看火,也跟着抬起头,眼里先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便笑了:
“今天怎么回来了?”
屋里,小雪听见动静,已经自己跑到门边,探出脑袋。
见真是叶霄,人一下就精神了。
“哥回来了!”
她这一声出来,屋里的气也跟着松了。
母亲眼里那点原本提着的神,这才慢慢落下去,只低声道:
“回来就好。”
叶霄点了点头。
孙凝香起身,把手在布巾上擦了擦,顺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热气一下扑了出来。
“那正好,饭菜都还热着。”
“再添双筷子就是了。”
锅里温着一碗汤,两碟热菜,一盘切好的熟肉,边上还扣着刚盛出来的热饭。谈不上什么张扬丰盛,却样样都收拾得齐整,热气腾腾地摆在那里,一眼看去,就让人心里发稳。
小雪已经小跑过来,站到叶霄身前,先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又飞快看了他两眼,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抬起下巴,装得若无其事:
“外头都在说你。”
“还说什么问武台、上城、好多大人物……”
叶霄抬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你倒是什么都听。”
小雪小声嘟囔:
“巷子口一直有人在说,我又没特意去听。”
孙凝香在旁边接了一句:
“她哪是没特意去听。”
“她是听完了这拨,又去听下一拨。”
小雪脸一下红了,立刻反驳:
“我才没有!”
“我就是路过!”
孙凝香“哦”了一声,拖着调子道:
“路过一次还不够,得路过好几次?”
小雪顿时被噎住,耳根都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反正我没站那儿不走。”
叶霄看了她一眼,淡淡接了一句:
“那你这路,走得还挺细。”
这一下,连孙凝香都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小雪先是一愣,随即更恼了:
“哥!”
“你现在也学会拿我开刀了?”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可那点暖意却像一下更足了。
母亲没接她们两个这茬,只道:
“先别站院里说了。”
“进屋吃饭。”
叶霄这才把刀靠在门边,又将药和异兽肉顺手放到墙边,掸了掸衣袖上的灰,跟着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