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价,别说下城。
就是上城里,也没几个人有资格听。
门边那名领路的内门学员喉头轻轻滚了一下,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长源商会那位林掌事眼皮微微一跳。
显然也没想到,王家第一口就开到这么大。
谢行舟却只是看着叶霄,神色比方才更淡,像是在等他怎么接这一口。
薛婵压在臂弯下的手指,也不知何时轻轻收紧了一瞬。
那一下极细,细得连她自己都像没察觉。
叶霄听完,没立刻说话。
他先看了那卷赤纹锦轴一眼,又看了看那块玉牌和那串钥匙,片刻后,才淡淡问道:
“条件呢?”
王家管事像是早料到他会问,答得极快:
“没有额外条件。”
“婚成之后,你我便是一家。”
“一家人,自然一体。”
他说到这里,抬手轻轻示意了一下身后那只尚未合上的木匣:
“王家护你,栽培你,也信你。”
“你往后走得越高,家中自不会亏你。”
“你若真能在上城站到更高处,王家也只会推你,不会拖你。”
他看着叶霄,语气越发平稳。
这话已经说得极漂亮,甚至漂亮得近乎圆满。
可叶霄听完,却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
却让那王家管事心里莫名一沉。
“你们给得确实够多。”
王家管事刚要开口,叶霄已经抬眼看向他。
“可我昨夜上问武台。”
“不是为了今天把名字写进你王家族谱里。”
这一句落下,像刀锋直接压了下来。
院里一下更静了。
连林掌事都微微眯了下眼。
薛婵抱着手站在那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可眼底那点光却微微凝了一下。
那王家管事脸色微变:
“叶堂主,我王家不是要折你锋气……”
叶霄直接打断:
“你们当然不会折。”
“你们只会把它收进去。”
“以后外头提我叶霄,不会先说昨夜问武台那一场。”
“会先说,王家眼光好,先把人收进门了。”
他提着旧刀,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极稳。
“我昨夜打出来的,是叶霄两个字。”
“不是王家女婿这四个字。”
“婚书收回去。”
“这门亲,我不结。”
最后几个字落下,干脆得没有半分余地。
那王家管事手指微微一紧。
他也想过叶霄会犹豫,会迟疑,会多问几句。
却没想到,叶霄会拒得这么直,这么硬。
而且拒绝的不是王家给得不够。
是给得太够了。
够到要把他昨夜打出来的名字,一并收进去。
王家管事沉默了两息,像是在权衡什么。
随后,他竟又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也更稳:
“叶堂主若介意族谱二字,此事未必不能再议。”
“名分可改,礼数可改。”
“人可以不先入谱,婚书也可以后定。”
他顿了顿,像是把话里最后那点分量也压了进去:
“但王家的诚意,不变。”
“宅院、护卫、资源、门路,仍旧都在。”
“家主的意思只有一个……”
“王家要的不是拿婚书压你。”
“是想让你知道,只要你点头,王家就真把你当自己人。”
这几句话一出,连谢行舟都朝他多看了一眼。
这已经不是原本那套话了。
这是王家当场退了一步。
不退婚意。
退的是姿态,也是门阀最不愿松口的那层面子。
门边那名内门学员听得心口都发热了。
话说到这份上,换成别人,只怕当场就得动摇。
薛婵眼底那点光也微微顿了一下。
她自己都说不清,那一瞬心里先翻上来的,到底是什么。
可下一刻,叶霄已经看着那王家管事,平静开口:
“你们退的不是婚书。”
“是姿态。”
“可要的东西,没变。”
院里静得连风都像停了一下。
那王家管事看着叶霄,竟一时没接上话。
因为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他退了一步。
叶霄却直接把这一步后面真正的意思,掀开给他看了。
叶霄提着刀,语气依旧平稳:
“所以,不是族谱不族谱的问题。”
“是我昨夜那一场,不是为了今天让自己先挂进谁家门下。”
“你们给得够重。”
“可我,不接。”
他指间微微一紧,刀柄在掌中却依旧稳得不见半点晃动。
“婚书收回去。”
“东西也抬回去。”
“王家的路,我记下了。”
“但这一步,我不走。”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多说,只平平看着那王家管事。
那王家管事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两息。
最终还是低下头,把木匣慢慢合上,往后退了一步。
没再多争。
因为话说到这儿,再争就不体面了。
而且他也听明白了。
叶霄拒的,从来不是婚书本身。
是任何人想在他刚打出这一口气的时候,就先把他收进门里去。
王家这一步,终究还是晚了半拍。
不过临退之前,那王家管事还是停了一下,拱手道:
“叶堂主今日这口气,王家看见了。”
“可上城不是问武台。”
“有些路,单靠一口气,是走不远的。”
这话不算难听。
却还是带着门阀自上而下的判断。
不是翻脸。
只是他们骨子里仍旧不信,一个下城出身的人,真能只凭自己一路走穿上去。
薛婵站在旁边,抱着的双臂不知何时稍稍松开了些。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底那点先前压着的光,终于无声散下去了一分。
轮到谢行舟。
他从头到尾都没急。
直到王家管事退下,他才抬脚往前,走到院中三步外停下。
他没有带匣子,也没有让人抬礼。
只从袖中先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又取出一张折得极整的暗金帖子,最后才取出那块通体乌沉、边缘压着细密金纹的黑牌。
那张暗金帖子露面时,林掌事眼神便动了一下。
而那块黑牌刚一现出来,连王家管事都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谢行舟先把那本薄册放到一旁,语气一如既往,不急不缓:
“楚家不给婚书。”
“也不喜欢用家谱捆人。”
“但楚家给的,通常比婚书更实。”
他说到这里,语气终于比先前重了一些:
“这是楚家第一代老祖留下的镇罡手札。”
“那位老祖,当年走到御罡三境最后一境,镇罡。”
“手札里写的,不是空话。”
“是他当年如何凝罡、如何护罡、如何一路走到镇罡的心得。”
谢行舟顿了一下,才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