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上前,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又一指他后肩:
“这里松。”
“这里沉。”
“脚下别追。”
“记住,你要让锋出去,不是把刀甩出去。”
她手一放开,退了半步。
“再来。”
叶霄没废话。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院里刀声一阵接一阵,木桩上的痕迹也一道一道加深。
叶霄越斩,越能感觉到,问题不在力,而在那一刀到底有没有真正送到。
看着像到了,锋其实还差半寸。
声够响,刀却未必真能吃进去。
真要把这一刀斩实,肩、腰、步、腕,哪一处都不能先乱。
薛婵站在旁边,看了几刀,忽然开口:
“别光顾着听响。”
“你这一刀若只是响,落在人身上,多半也只是擦过去。”
她抬了抬下巴。
“继续。”
“先把这一刀斩明白再说。”
叶霄“嗯”了一声,继续出刀。
薛婵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知道叶霄会学得很快。
可还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有些人练招,是学动作。
叶霄不是。
他像是已经模模糊糊看见了那东西的轮廓,只差最后半层纸没捅破。
你只要把位置点给他。
剩下的,他自己就会撞过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薛婵先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片刻后,便有内门学员快步赶到门边,先朝薛婵行了一礼,又看向叶霄,神色里压着火热:
“叶师兄。”
“外头来了三拨人,都是来见你的。”
叶霄收刀,转头看去:
“谁。”
那内门学员压低声音:
“上城王家。”
“上城楚家。”
“还有长源商会。”
院里静了一瞬。
薛婵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尖轻轻拧了一下。
她也听过这三个名字,知道今儿找上门来的,都不是什么寻常势力。
那内门学员又小声补了一句:
“他们都没硬闯,也没往里冲。”
“王家管事只说,昨夜之后,王家这边的话,和先前不一样了。”
“楚家的谢先生没多话。”
“长源商会那边的林掌事,也没说什么,不过带了三口箱子。”
薛婵听到最后一句,嗤地笑了一声。
“看来你成了香饽饽。”
叶霄没立刻动。
他先低头看了眼木桩上那几道新添的刀痕,又把旧刀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像是在把刚才那点感觉重新压稳。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
“让他们过来。”
那内门学员一愣。
“请到后院来?”
“嗯。”
叶霄语气平平。
“我没空去前厅。”
那内门学员连忙应声退下。
薛婵抱着手站在一旁,看了叶霄两息,眼底那点锋意却更亮:
“昨夜打了一场,今天三家追到武馆里来见你。”
“这要换一个人,早就高兴得手舞足蹈了。”
“你倒是真沉得住气。”
叶霄提着刀,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们来见我,又不是我去见他们。”
薛婵嘴角轻轻一挑:
“行。”
“那我就看看,你会不会被这几家人晃了眼。”
叶霄没接这句。
不过片刻,院外脚步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比方才更近,也更清楚。
很快,三拨人便在内门学员的引路下,一路到了后院门前。
为首三人站定之后,都先朝院中扫了一眼。
一眼就能看到地上那条被反复踩过的白线,木桩上纵横新旧的刀痕,还有叶霄手里那把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旧刀。
他们原以为,自己追到苍龙武馆时,看到的会是个昨夜打完问武台,今日正在收礼见客的叶霄。
却没想到,叶霄就在后院。
身上带着汗,刀上带着木屑,脚下那股刚练出来的线还没散。
像外头那些人情、价码、来路,都还没资格让他先把这把刀放下。
三人神色各异。
最左边,是听雨楼见过的王家管事。
可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他没再带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笑意,反而收得极稳,连拱手时腰都压得更低了一分。
他身后还立着两名仆从,一人捧匣,一人捧盘,动作规矩得很。
中间站着的,是谢行舟。
他还是那副样子,青衣,窄袖,神色疏淡,像听雨楼那夜过后,他与叶霄之间并未多出什么,也未少什么。
他身后只跟着一名随行仆从,低眉垂手,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最右边,则是一名面白微胖的老者,身上没什么锋气,眼神却极亮,手指干净得不像做买卖的人,倒像常年翻账、点货、看药材磨出来的。
他身后跟着四名仆从,三口箱子一字排开,箱锁已经解了,只是还没打开。
叶霄站在院中,没有往前迎,只平平扫了三人一眼:
“王家。”
“楚家。”
“长源商会。”
“哪家先说?”
院里顿时静了静。
三家追来,他不动。
三家站在门口,他提刀。
昨夜问武台上打出来的那层势,到这时,才算真正压进了这座后院里。
王家管事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回那样绕话。
他抬手一挥,身后两名仆从立刻捧上一个黑漆木匣。
匣盖打开。
里面不是银票,也不是珠玉。
而是一卷婚书样式的赤纹锦轴,一块玉牌,以及一串钥匙。
院里空气都像轻轻一凝。
薛婵眼皮微微一抬。
连谢行舟都朝那匣中多看了一眼。
王家管事拱手,声音放得很正:
“叶堂主。”
“先前有些试探,也有些不快。”
“但放到今天,都不算事。”
“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说了。”
“今日前来,是奉家主之命,把真正的话带到。”
“王家愿嫁一位嫡女于你。”
一句话落下,后院里连风声都像顿了一下。
门边那名领路的内门学员,呼吸都不由得轻了。
直接嫁嫡女。
这已经不是看重。
这是真下本钱了。
王家管事继续道:
“婚成之后,你便不是客,也不是外人。”
“你是王家自己人。”
他说到这里,侧过身,抬手示意了一下。
身后两名仆从立刻将木匣里的玉牌与钥匙一并托高了半寸。
“上城宅院、家人安置,王家全出。”
“你若点头,后头修行、护卫、门路,自有王家替你铺。”
“从今往后,只要你点头,外头再提你叶霄,就不只是星辰堂的堂主,也不只是镇城卫。”
“你会进我王家族谱。”
“是我王家的人。”
这话一落,分量已经重到了极处。
这不是给客礼,不是给旁支名头,也不是挂个虚名。
这是要直接把叶霄收进门阀里,写进王家族谱。
是真正的自家人。
院里静了足足两息。
叶霄看着那卷赤纹锦轴,看着那块玉牌和钥匙,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
“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