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点亮意也只出来了半分,就被她压了回去。
“还行。”
“至少你不是提着刀就觉得自己会了。”
她侧开身子:
“进来吧。”
叶霄提刀进门。
院里还是那套熟悉的东西。
黑桩、旧席、麻绳圈、沙袋、护臂,木架上还挂着几样木兵和练刀用的钝刃。
薛婵关上门,转过身,又看了眼他手里的刀,再看了眼他整个人。
她没看到问武台的战斗,可从听到的消息,还有叶霄今天提刀站到这,她已猜到昨夜那一战,多半是让他明白了什么。
她没多问,只干脆利落地抬手一指院中空地:
“先说清楚。”
“我教你,不是教你耍样子。”
“刀花、翻腕、虚架子,那些都先别想。”
“你现在要学的,只有三样。”
她抬起一根手指:
“线。”
第二根:
“步。”
第三根:
“收放。”
“线不正,刀出去就是歪的。”
“步不对,你永远吃不进那一下。”
“收不住,第一刀没砍死人,第二刀死的就是你。”
她看着叶霄,语气压得很实:
“记住了。”
“中线是命。”
“刀线是路。”
“你人歪了,路就歪;你手乱了,锋就飘。”
“这三样不明白,刀在你手里就只是块会晃的铁片。”
“明白了,哪怕是这把破刀,也能先杀人。”
叶霄点头:
“好。”
薛婵看了他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满意,又像是有点压不住的得意。
“还有一件事,我先说在前头。”
“你来学刀,可以。”
“但别指望我心软。”
“你拳脚上能吃的苦,刀上也得照吃。”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
“步错了,我打你。”
“出线了,我打你。”
“收不住,我还是打你。”
叶霄提着刀,语气平静:
“越凶越好。”
薛婵眼底那点光顿时更明显了些。
不过下一瞬,她就又把脸压平,抬手一指院中那条被雨水冲得发亮的石线,声音一下压实:
“好。”
“先站上去。”
“今天第一件事,不是斩人。”
“是先把刀线站明白。”
“让刀跟着你的步走,不是让你的人去追刀。”
风从院墙上头掠过去,把她最后几个字吹得更利。
叶霄提刀,踏上线中。
也就在这一刻,他的刀路,才算真正开始了。
薛婵没让他立刻出刀。
她先抬起手里那把木刀,点了点地上那条被磨得发亮的石线。
“看清楚。”
“你现在脚下这条,不是给你站着好看的。”
“是中线。”
她又抬刀,轻轻一点叶霄胸口,再一挑,带到他手里的刀锋上。
“你人在哪,线就该在哪。”
“刀从哪出去,线也该从哪过去。”
“人偏了,刀就偏。”
“人先乱了,刀一定更乱。”
她顿了一下,忽然又点向他握刀的手。
“先把刀握对。”
“虎口咬住刀柄,别攥死。”
“攥死了,腕就废了。”
“小指和无名指收住,食指中指领着走。”
“这不是让你捏刀,是让你把刀锁在手里。”
“要稳,但不能死。”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照着调了调。
薛婵又抬刀点他肘下、肋边:
“还有,刀出去的时候,肘别飞,肋别空。”
“中门一漏,别人不用挡你刀,先捅你人。”
话音未落,木刀已经啪地一声抽在刀背上。
不重。
却极准。
叶霄手中旧刀微微一偏,刀锋立刻斜出去半寸。
薛婵眼皮都没抬:
“你现在拿的不算刀。”
“只算块会拖你后腿的铁板。”
叶霄没说话,只把刀重新摆正。
薛婵看着他,又道:
“别急着想砍人。”
“先把线走对。”
“刀先顺,人再进。”
她下巴轻轻一抬:
“沿着线,往前一步。”
叶霄抬脚。
一步刚踏出去,刀势便跟着轻轻一散。
不是塌。
而是前头那一寸本该锁住的线,先松了。
啪。
木刀第二下又到了。
这回落在他手背上。
依旧不重,却打得极准,像是专挑错处落。
“肩抢早了。”
“再来。”
叶霄收步,再踏。
啪。
“腰没跟上。”
再来。
啪。
“手太死,刀不是给你拎出去的。”
再来。
啪。
“你人先抢过去了,刀却没跟上。”
再来。
啪。
“拳脚那套吃步太快,刀线就散了。”
再来。
啪。
“你这不是提刀,你这是扛菜板。”
院里很静。
只有木刀抽在刀背和手背上的轻响,一声一声,脆得很。
叶霄没吭声。
错了就重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同样一条线,他硬是来来回回走了半刻钟,刀势还是时稳时散。
薛婵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心里却已经慢慢起了一点异样。
因为叶霄不是那种一被纠错就乱的人。
他每错一次,下一次就会把那个错少掉一分。
薛婵看了半晌,终于又抬了下木刀。
“停。”
叶霄收刀,看她。
薛婵走近了些,抬手捏住他前臂,又一指他后肩。
“你人太硬,刀就死。”
“刀死了,线再直也没用。”
她手指一压一带,几乎是半强迫地把他那条胳膊重新摆了一遍。
“这里松一点。”
“这里沉一点。”
“肩别往前顶,胯别先送。”
她说着,又伸手在他腕上一压。
“腕要沉,但不能塌。”
“沉了,锋才咬得住线。”
“塌了,锋就散。”
她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利落得像刀背敲案:
“你基础很强。”
“步也不乱。”
“可你拳脚那套本能太顺了,一提刀,就老想照原来的法子狠狠干进去。”
“这也是你现在最大的错。”
叶霄看着手中刀。
薛婵继续道:
“拳能先顶进去,再补第二下第三下。”
“刀不一样。”
“刀要先把锋送到该去的地方。”
“人抢太快,锋跟不上,你那一下再狠也是空的。”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叶霄,语气更利了些:
“刀可以狠。”
“线不能乱。”
“刀可以快。”
“步不能抢过头。”
“刀可以压人。”
“可你自己,不能先扑进去送死。”
叶霄点了点头:
“明白。”
薛婵听见这两个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最好是真明白。”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