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半月后。
星辰堂后院,那扇关了许久的静室门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声音不大。
像是炉底那口火,被人从最深处压稳了。
这几日,后院一直不太对。
门缝里透出来的热意,一天比一天更沉;夜里偶尔传出的细微震响,也比从前更密。
严泉早早就察觉到了,叶霄多半就是这几日要出关。
所以入夜后,他便把马武、荒狼、陈睿几个都叫到了后院附近守着。
不是寻常轮值。
是怕堂主真在今夜开门,堂里却没人第一时间接得住。
而现在。
那扇门,终于响了。
风还在吹。
树影还在晃。
廊下灯火也还和先前一样,安安静静地亮着。
可不知为何,整个后院的气息,像突然沉了一层。
严泉第一个站直了身子。
马武原本抱着刀靠在墙边,这会儿眼皮猛地一跳,背脊也跟着绷了起来。
陈睿喉头滚了一下,只觉得心口猛地提住。
就连一向最沉得住气的荒狼,也慢慢把原本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
没人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那扇门,仍旧关着。
可门缝底下,却已悄无声息地透出一丝极淡的热意。
那热意不烈。
甚至不显。
却沉得惊人。
像一块刚从炉里取出的赤铁,被硬生生压在门后,一丝一缕地往外渗。
马武明明什么都没看见。
可隔着这一扇门,他还是本能地觉得,门里那个人,和三个半月前不一样了。
不多时,门后又传来一声极轻的细响。
像是脚步挪了一下。
又像是那口一直压着的气血,终于彻底稳了下去。
下一刻。
门栓轻轻一响。
院中几人呼吸同时一滞。
那扇关了许久的门,终于缓缓打开。
叶霄从门后走了出来。
衣袍换得很简单,颜色不重,袖口收得利落,步子也不快。
这三个半月没把他磨瘦多少,反倒像把整个人都压得更实了一层。
若真要说哪里不同。
以前的叶霄,锋芒总有一部分浮在外头,像一把半出鞘的刀,随时都能见血。
而现在,那股锋芒反倒全沉进去了。
沉进了骨里。
沉进了血里。
像一炉火被硬生生压进铁中,平时看不见,一碰就知道烫。
没人知道,这三个半月里,他把呼吸拆成了多少次短提长沉,把多少气血一寸寸磨进筋骨,熬进皮肉。
也没人知道,那层若隐若现的赤纹,曾在他皮膜下时明时暗,像赤铁在血肉里反复过火。
那是日夜硬磨出来的。
叶霄自己清楚,他现在已快能去敲一敲,那道一直在上头看着他的门。
严泉第一个低头:
“堂主。”
马武喉头滚了一下,也跟着喊了一声:
“堂主。”
荒狼没说话,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陈睿站在最后头,明明没被看一眼,后背却先起了一层细细的麻意。
叶霄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
没先问自己闭关多久。
也没先问外头谁在等。
他第一句话便是:
“这段时日,谁先乱?”
院里几人都怔了一下。
严泉最先反应过来,沉声道:
“试口风的来过几拨。”
“伸手的也有。”
“都不重。”
“按规矩压回去了。”
叶霄点了点头。
“码头呢?”
“稳着。”严泉道,“账都在,人也没散。”
“河街跟巷子?”
“没炸。”严泉低声道,“有两处人心浮过,被马武压住了。”
“堂里伤没伤人?”
“两个轻伤。”陈睿上前半步,低声道,“都养回来了。”
叶霄听完,只嗯了一声。
严泉几人那口一直提着的气,这才慢慢落下去。
叶霄往前走了两步,经过严泉身侧时,淡淡道:
“账拿来。”
严泉立刻把最上头那册账递了过去。
叶霄翻得很快。
每页都只扫一眼。
可那一眼,却像能把账页里藏着的疙瘩一眼钉穿。
翻到中段时,他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叶霄手指在账页中段轻轻一点:
“这个吃两头钱的,为什么还留着?”
严泉目光一顿,低声道:
“原本想再看两天,顺着摸他后头那根线。”
“现在不用了。”叶霄把账册合上,递还给他,“你们今夜就撤牌,明早之前把人踢干净。”
“是。”
陈睿和马武都下意识挺了挺背。
叶霄又看向马武。
“走。”
马武愣了一下:
“现在?去哪?”
“河街,码头。”叶霄语气平平,“既然出关了,就让该看的人看一眼。”
马武眼底猛地一亮。
严泉也抬起了头。
堂主这是要把人,亮给整座下城看。
夜还没完全退干净。
下城的风已经贴着墙根,石缝和河水吹了起来,带着潮气,带着旧泥味,也带着这地方最常见的那点活气。
星辰堂门一开,外头其实没多少人看见。
可叶霄人一走到河街,消息还是像顺着水面漂开的油光一样,很快散了出去。
“叶堂主出来了。”
“真的?”
“我刚瞧见,带着严爷和马爷过去的。”
“不是说都三个多月没露面了吗?”
“人没露,可这三个多月,你见哪条规矩松过?”
声音都压得很低。
可越低,反倒越让人心里发毛。
叶霄走得不快。
先去河街口。
再去码头。
一路上几乎没说什么,只看。
看摊位怎么摆,看抽头的口子是不是还干净,看那些原本最容易乱的地方,如今到底有没有真按星辰堂的新规矩在走。
河街口,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原本正蹲着收摊,见他走过来,手一抖,差点把竹屉盖摔地上。
叶霄脚步没停,只淡淡看了一眼摊前那行记账小牌。
牌上写着今日收了多少,给了多少,谁来收的。
字不好看。
却很清楚。
叶霄一句话没说。
那小贩整个人一僵,等人走过去以后,才后知后觉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卖鱼的汉子低声道:
“看见没?”
小贩声音发干:
“他就看了一眼,我心都提起来了。”
卖鱼的汉子低头理着鱼网,闷声道:
“人出来了,才知道前头这三个多月为什么能压住。”
“这地方,终究还得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