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那一幕,他们可都听过了。
严泉这时终于合上账册,抬头看向葛维,声音依旧不高:
“放不放,不是你说了算。”
“这门口的东西,也不是你想碰就碰。”
“你今夜要么认人,名字我记着。”
“要么滚。”
“真想碰绳子……”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到门外挂着的那两道人影上,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也不是不行。”
“那就像堂主说过的,后果自负。”
门口瞬间一静。
葛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来之前,背后那人把话说得很轻巧。
不过是来认一认,顺便看看星辰堂会不会借着这个台阶,把人放下来。
可现在,他若真敢再往前一步,那就不是认人了。
那是替人出头。
而且还是当着满街人的面出头。
这代价,他担不起。
僵了好几息,葛维终究还是咬着牙,后退了半步,冷笑道:
“行。”
“那咱们就等着看,你们还能把人挂多久。”
严泉低头,提笔就把最后一句记进了册。
葛维眼皮狠狠一跳。
严泉却已淡淡道:
“慢走。”
“下次再来,把话说明白些。”
“是认人,还是替人探口风,省得我记错。”
门外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笑。
葛维脸彻底黑了,转身就走。
那几人也跟着灰溜溜退了。
直到他们人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门口围着的那群人才像是齐齐松了口气。
马武这才把刀往腿边一磕,咧嘴骂了一句:
“什么东西。”
荒狼站在门边,看着那几人退走的方向,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我还当真敢伸手。”
“结果也就这点胆。”
严泉没接话,只低头看了眼册上新添的那一行名字,目光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堂主说得没错。
第一拨来的,不会真压到脸上。
可也正因如此。
往后的试探,只会一拨接一拨。
……
半个月后,下城最先变的,不是刀。
是日子。
码头那边,原本谁拳头硬谁说了算的装卸口子,如今多了一本账册。
而那些原本说不清,算不明的抽头,也被人一笔笔写上了纸。
其他几处街口、散盘、摊区,也都在跟着变。
河街最先有感觉。
以前一车货进街,要过三道口子,交三回钱,还未必真能平安过去。
摆摊的也得一天缴三道钱。
白天这边收一遍,傍晚那边再来一遍,夜里若运气不好,还得再被人摸一手。
现在都只要一道。
星辰堂。
给多少,怎么给,谁来收,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这道钱收了,别的手就不能再来伸。
谁再乱插口、乱抽头,星辰堂就会出面。
这让他们能真正感受到安稳,这也是他们开始认这规矩的地方。
刚开始,还有人不信。
觉得这不过是换了一家来收,嘴上说得好听,过些日子照样会乱。
可半个月过去,街没炸,口子没乱,账也没问题。
原本那些今天来一遍,明天再摸一手的麻烦,真被星辰堂挡在了外面。
日子一天天顺了下来。
最高兴的,是那些原本最苦的小贩、脚夫、挑担人。
因为他们发现,这新规矩是真的有用。
不是嘴上说得好听。
是真能不再挨打,能不再被层层剥皮。
卖炊饼的,晚上能多留点钱,多留几张饼带回去。
挑担的,收摊以后敢在街口多站一会儿,不用一看见混子过来,就赶紧低头绕路。
码头扛货的苦力,手里那些钱,也开始能稳稳带回家,不必半路就被人从袖里抠走。
连最容易被盯上的那些人,这阵子都先缓了一口气。
有寡妇敢重新把小炉支到巷口了。
有替人跑腿的小童,也敢揣着几文铜钱自己回家,不必一步三回头,生怕半路被谁拦下。
还有太多太多。
这些变化看似不大。
可对下城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天差地别。
傍晚,河街口又起了争执。
卖菜的老周摊子已经支了半日。
另一边,却来了几个近来新挂到别家门下的散脚。名头换了,衣裳也换了,嘴里不再提青枭帮,可那股抢口、压摊、见便宜就伸手的旧路数,一眼还是看得出来。
那几人看老周这位置靠街、挨人流,张口就要他挪。
照以前的路子,这种事最后多半要见血。
可这一次,两边刚把袖子撸起来,马武就带着人到了。
刀往街口一横。
“谁都别动。”
他站在街口,目光往两边一扫,直接开口:
“想抢,行。”
“先来星辰堂把账讲明白。”
“谁的货,谁的位,谁先登记,谁先交账——账上有,位子就有。”
“账上没有,今天谁敢闹,老子今天就收谁。”
两边本来还在骂。
可一看马武后头还跟着严泉,连账册都带来了,声音顿时低了不少。
严泉往街边一站,翻开账册,一页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抬头只问了一句:
“谁先来的?”
那几个散脚里有人张了张嘴,想抢话。
旁边一个挑担的老头却先开了口:
“是老周先来的。”
“午后就摆了。”
“我看见的。”
这一句一出,周围顿时跟着响起两三道附和声。
严泉点了点头,提笔记下,随后把账册一合,语气平平:
“那这位,今天就在这里。”
“另一边,后挪三尺。”
“谁不服,来星辰堂说。”
“谁想在街上闹,我就按闹事记。”
街口静了两息。
老周站在摊后,手还攥着盐包,没吭声。
那几个散脚互相看了一眼,嘴上还想骂,脚却已经先往后挪了。
马武见他们都老实了,这才把刀一收,咧嘴笑了一下:
“早按规矩来,不比狠狠干一场省事?”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笑。
那笑声不大。
却让那几个本来还想仗着旧路数伸手的人,脸上一阵发热。
可更让他们难受的,不是丢脸。
而是——周围这些下城人,居然已经开始习惯按星辰堂的规矩来看事了。
这才最要命。
因为这说明,这规矩已经不是挂在嘴上的话了。
它是真的压住了街口,压住了摊盘,也压住了那些还想照旧伸手的人。
更让人心里发沉的是。
立规矩的那个人,这阵子其实一直没露面。
可人没出来,这规矩却半点没松。
那天夜里,河街口一个摆炊饼的小贩收摊时,低声跟旁边卖鱼的说了一句:
“叶堂主这阵子没见着人,这规矩倒还真没松。”
卖鱼的汉子低头收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回了一句:
“人不出来。”
“才更吓人。”
更往后些,连码头搬货的苦力都开始学会了一件事。
出了事,不再先找谁拳头硬。
而是先问一句:
“这账,星辰堂那边怎么记?”
这句话一出来,下城很多人自己都没察觉。
可他们已经开始默认——这地方的事,该按星辰堂的规矩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