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脸看了一眼门外那两道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的人影。
那不是结束。
只是把原本能直接压下来的手,先逼停。
可停,不代表没有。
夜色后头,依旧有很多手。
只不过他们再想把手伸下来,已不能像从前那样伸得那么轻巧。
叶霄收回目光,推门而入。
门扇缓缓合上。
前院里一时只剩风声。
马武盯着那扇合上的门,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句:
“真他娘……够猛。”
严泉没有接话,只把账册重新抱进怀里,眼神却比刚才更定。
陈睿站在一旁,看着门外那两道人影,只觉得胸口还在一下一下发紧。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叶霄这次翻的,不只是桌。
他是在逼所有人重新确认这张桌,到底该怎么摆。
荒狼靠在廊柱边,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他一句话都没说。
可眼神,已经和刚才不同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上城真要狠狠压下来,他们现在谁都扛不住。
可叶霄既然把这口气先抢了出来,那在他闭关的这段时间里,星辰堂就绝不能自己先乱。
……
静室之中,门扇合死。
外头那些风声、人声、脚步声,顿时都隔远了。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
灯火压得不高,映得桌上的药与异兽肉微微发亮。
叶霄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坐下,只先站了片刻。
白日里那一场,看着痛快,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打开的只是局面,不是胜负。
别人停,是因为要再算。
不是因为已经压不住他。
所以这口空档,他必须抓住。
叶霄抬手,取过一瓶药,拔开瓶塞,仰头灌下。
药入腹,不是猛地炸开。
而是像一团沉热直坠下去,先压进腹底,再一点点往四肢百骸铺散。
紧接着,他又抓起一块异兽肉,几口吞下。
肉一入腹,那股沉热很快也化开,与药力混在一处,沿着血肉一点点散进全身。
叶霄这才盘膝坐下,双眼缓缓闭上。
短吸,提血。
长吐,沉血。
如今他的气血,不再只是往外冲。
而是在往里落。
随着呼吸一轮轮运转,气血一点点往身里溶,往筋里吃,往骨里沉,往皮肉更深处磨进去。
气血不像烈火骤起。
更像一炉深火,贴着身体里面慢慢熬,慢慢炼。
他的皮肉一点点发紧。
骨节一点点发烫。
筋络也被那股热意一点点撑开、填实、磨合。
溶进筋。
溶进骨。
溶进皮肉。
再往更深处,一寸寸压进六腑。
叶霄额角很快见了汗。
可那汗刚冒出来,便被静室里越来越重的热意蒸散。
他能清楚感觉到。
每吃进去一寸气血,整个人就沉一分。
像一块已经打过无数遍的铁,又被重新投进炉里,再狠狠炼一遍。
命格光字一闪。
【紫霄呼吸法·入门:999/1800】
叶霄连眼都没睁,呼吸依旧沉稳。
继续溶。
继续磨。
继续让那股已经立起来的血,往更深处去。
静室里越来越热。
那盏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已经压低,灯影贴在墙上,一晃一晃。
叶霄坐在那里,衣襟早已被汗浸透,又被热意反复烘干。
他裸露在外的手背、脖颈、锁骨下,皮肤一点点绷紧,隐隐泛出一层压不住的赤纹。
又过了一阵,命格光字再闪。
【紫霄呼吸法·入门:1000/1800】
叶霄神色不变。
只是随着这一轮搬运,那股已经沉进筋骨皮肉里的血意,也跟着更稳了一分,更沉了一分,又往里走了一点。
还不够。
这点推进,离真正把这一步彻底走稳,还远得很。
可他半点不急。
溶血修炼本就要时间。
要熬。
要磨。
要一轮一轮把已经练出来的血,真正炼进身体里。
于是他继续闭目,继续运转呼吸法。
静室里,只剩下那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
夜色另一头。
窗开着半扇,潮气挟着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烛火吹得微微一斜。
慕青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没坐。
她听见身后脚步声,也没回头,只先开口:
“东西送进去了。”
“药、异兽肉,一样没少。人收了,话也听进去了。”
屏风后安静了一瞬,随后才传来一道温和嗓音:
“你倒替我省了一句问话。”
慕青这才偏过脸,唇角一弯:
“少主从小就这毛病,心里明明惦记得紧,嘴上偏要慢半拍。”
“我若不先说,你怕是还要装得像随口一问。”
话音落下,屏风后那人终于走了出来。
月白长衫,衣角袖口都收拾得干净妥帖,不张扬。连步子都不快不慢,像外头这些风声浪影,到了他这里,都得先过一道秤。
秦策行。
秦氏商会少主。
别人手里的钱、路、货、消息,大多是散的,到了他手里,却总能一层层拢起来,织成一张网。
他走到桌边,提壶斟茶,语气依旧温和:
“既然都替我说完了,那你还站着做什么?”
慕青轻哼一声,还是没动:
“看你这一步,到底押得准不准。”
“还是又起了什么只瞒别人,不瞒我的新念头。”
秦策行把一盏茶推到她手边:
“你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又一直跟在我身边,什么时候见我做过赔本买卖?”
慕青接了茶,却没喝,只挑眉看他:
“你胆子还是一样大。”
“裴东来才死不久,陈家又刚折了脸。现在上城盯着叶霄的,可不止一家。”
“你偏挑这时候往下城送东西。”
“真押错了,砸进去的可不只是药和异兽肉。”
秦策行端起茶盏,垂眼看着茶面那圈细细散开的纹,淡淡道:
“押错了,也不过损一笔货。”
“押对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望向窗外。
那目光不锋利,却沉得很,像已经越过了今夜,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我今天送下去的,就不只是药和兽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