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篷护法站在坡下,抬眼扫了扫四周,帽檐压得很低。
叶霄也停下脚步,目光从那片乱石坡上一寸寸掠过去。
风吹过,枯草会动,碎石边的沙也会慢慢往下滑。
可这地方,就是不对。
死寂得过了头。
仿佛有人照着荒地该有的样子,把这里一点点摆了出来,摆得几乎没有破绽。
斗篷护法没解释,只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血令牌。
令牌不大,边角磨得发亮,显然常年被人捏在掌心里。牌面无字,只有一道极浅的纹,浅得几乎看不清。
他抬起手,往前轻轻一按。
下一刻,前方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拨了一下。
不重。
却极清楚。
一圈极淡的涟漪,自乱石坡正中缓缓漾开。
原本散乱堆着的石块,也在这一瞬如水里的倒影一般,微微一晃。
那层伪装出来的荒地外皮,裂开了一线。
叶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不懂这是什么手段。
可眼前那片原本死得毫无破绽的乱石坡,的确就在他眼皮底下,活生生裂开了。
一道口子被撕开。
一直藏着的东西,也终于露了出来。
斗篷护法看了他一眼,沙哑笑道:
“这是阵法。”
“不是寻常人能碰的东西。”
“没钥匙,没引子,对阵法又一窍不通的话,你就算走到跟前,也只会把它当成一片废地。”
叶霄盯着那圈尚未散尽的涟漪,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怪。
难怪镇城司拖到现在都没真正动手。
不是他们不想动。
是他们连门都没真正找到。
有这等手段遮着,镇城司战力再强,找不到地方,也只是徒劳。
斗篷护法收回手,声音依旧低哑:
“如何?”
叶霄这才缓缓开口:
“确实超出了我的想象。”
斗篷护法低低笑了一声。
“这只是门皮。”
“真正的门,在里面。”
话落,他一步迈出,整个人直接没入那层晃开的涟漪中。
叶霄没有停,抬脚跟了进去。
一步跨过,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原本的乱石坡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斜斜往下的石道。
石道不宽,两边石壁粗糙发黑,天然生成一般,又带着后天强行凿开的痕迹。顶上挂着几盏铜灯,灯油发青,火苗也是发青的,把石壁上的影子映得一阵阵发抖。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味道。
不是单纯的血腥。
也不是药味。
而是一种发甜、发腻、又带着腐气的怪味,什么东西泡烂了,再被慢火一层层熬出来,甜得发邪,腻得发堵。
叶霄脸上没露什么,眼底却更冷了一分。
这地方,不只是脏。
更是邪异。
斗篷护法走在前头,脚步不快,像是有意带着他看。
叶霄也确实在看。
一路往前,石壁上的纹越来越多。
有些是后来人一刀刀刻上去的,刀口发涩,深浅不一;有些却像本来就长在石里的黑筋,被火光一照,竟隐隐带出一种活物般的感觉。
他目光扫过那些纹路,步子没慢。
心里却越来越沉。
外头那层阵法,已经够奇特了。
可进来之后,这地方带来的那种感觉非但没散,反而更重。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石道、灯火、石壁、气味,全都揉在了一起。
你往前走的时候,不会立刻觉得哪里不对。
可真要回头,真要改路,真要在这里头找出一条活路,只怕没那么容易。
再往前,石道忽然一分为二。
左边宽些,地上有旧靴印,像常有人走。
右边更窄,石壁发黑,几乎只容一人侧身过去。
斗篷护法脚下没停,径直往左边去。
叶霄余光往右边轻轻一扫。
只这一眼,他就看见了。
右边石壁下方,有一点极浅的暗红。
不是火光映出来的。
是什么液体溅上去后,又被人用力擦过,只剩下一层擦不净的旧痕。
斗篷护法像是没察觉。
叶霄也没回头,只跟着往左走。
前头空间骤然一豁。
三座黑炉,一片黑红池水,几根锁链铁柱,一排半人高的石柜。
青幽幽的火光把整座石窟映成一只半张着嘴的死物。
黑炉沉黑,炉身上刻着极浅的纹,纹路里像浸过血,在火光下隐隐透出一层湿润暗红。
池水黑红发黏,表面翻着细泡。泡一炸开,那股甜腻发邪的味道便更重一层。
石柜全都关着,可柜缝里却不断往外渗味……甜、腻、腐、邪。
人命被熬碎之后,剩下的渣子还没散干净。
叶霄站住,没有问。
只是看。
斗篷护法同样没催,就那样站在前面,让他看个够。
片刻后,黑帘后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不必站外面了。”
“进来。”
那声音不高,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喜怒。
可它一响起,整座石窟都跟着安静了一层。
叶霄抬眼望去。
最深处,半垂着一道黑帘。
帘后火光更暗,只能隐约看见一道坐着的人影。
人影不高,不魁梧,甚至轮廓都不显得压人。
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不舒服。
因为看不清他。
也摸不透他。
只会觉得这里所有的炉、池、锁链、石柜,甚至空气里那股发邪的甜味,都是从那道黑帘后面一点点渗出来的。
斗篷护法微微低头:
“帮主。”
随后他偏头看了叶霄一眼:
“进去。”
叶霄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越往深处,地上的纹路越密。
无数道被人狠狠划开的口子,层层叠叠,最后在黑帘前汇成一大片看得人发堵的黑纹。
黑纹边缘摆着几盏小灯。
灯里烧的不是油,而是一种发黑的黏液。
火光在黏液上轻轻发颤,把那片黑纹照得如同活的一样。
叶霄踏进去的那一瞬,分明感觉空气轻轻一沉。
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朝他身上扫了一遍。
不是杀意。
不是威压。
更像一种阴寒的审视,从皮肉一直扫到骨头里。
他面不改色,步子没乱半寸。
直到走到黑帘前,才停下。
帘后的帮主稍稍动了一下。
“叶霄。”
“你最近闹出的动静,不小,很久没看过你这样的人了。”
叶霄站在原地,语气平淡:
“还是废话少说吧。”
旁边几名黑衣人的呼吸都紧了一瞬。
斗篷护法帽檐下那双眼,也微微沉了一下。
可下一刻,帘后的帮主却低低笑了一声。
“胆子不小。”
叶霄淡淡道:
“胆子小的人,走不到这里。”
帮主安静了一息。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