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河街上的风一阵阵往前卷,吹得水面起皱,灯影也碎成一片一片。
叶霄还在星辰堂。
他进了后院一间偏屋,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灯火不高,照得四下半明半暗。
叶霄坐下,把那张黑帖放在桌上,没急着开口。
严泉先进来,抱拳低头:
“堂主。”
随后进来的,是马武。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气,一进门也先抱拳:
“堂主。”
叶霄抬了下眼:
“坐。”
两人都应了声,在下首坐下,只是腰背仍绷得很直。
屋里静了两息。
严泉先开口:
“堂主,门口人手已经补上了。外头那条街,也安排了两批人轮着看。”
马武接着道:
“码头那边我也让人带话过去了。今晚开始,货照走,人照动,暗里再多留眼。”
叶霄点了点头,仍没说话。
严泉看了眼桌上那张黑帖,这才低声道:
“刚才那人上门,话说得客气,可意思不浅。”
“明着是请堂主三日后去听雨楼赴约,暗里却是在看,堂主肯不肯接这张门票。”
马武这才皱起眉:
“听雨楼?”
严泉点了下头,把前堂那番对话简短说了一遍。
马武越听,脸色越沉。
等严泉说完,他才低低骂了一句:
“狗东西。”
“这不是请人上桌,这是先伸手压人。”
叶霄这才抬眼:
“说下去。”
马武咬了咬牙,道:
“苍龙那边才打完,帖子就已经送到门口了。”
“真要只是看重堂主,不至于急成这样。”
“这路数不像单纯来交好,倒像是怕慢一步,后头就轮不到他们开口了。”
严泉也低声道:
“而且姓王的今晚那几句话,明着是在请,暗里全是试。”
“他不是在看堂主去不去。”
“他是在看堂主,肯不肯低头。”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油灯轻轻一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叶霄看着桌上那张黑帖,淡淡道:
“你们说得没错。”
“这帖不是请我去吃席。”
“是告诉我,门在这儿,进不进,得先给他们一个说法。”
马武脸色发沉,没再吭声。
叶霄手指在帖边轻轻点了一下,声音很平:
“以前也有上城的人朝我伸过手。”
“可那连门都不算。”
“这一次,才算有人把真正往上的门,摆到了我面前。”
“若我没猜错,有人想看我会不会低头进去……王家递帖,也未必只是王家一家在看。”
屋里静了一瞬。
严泉和马武都没接话。
马武抬起头:
“那堂主,还去不去?”
“去。”叶霄答得很干脆,“不是怕麻烦。”
“是这张帖既然送到了,我总得去看看,他们到底想把我摆到哪一层。”
“也得看看,这门后头,是路,还是坑。”
严泉神色顿时一紧。
马武也坐直了些。
叶霄继续道:
“王家既然把帖送到了,三日后自会在楼里等我。”
“我现在更想看的是,这张帖出来以后,外头会有多少人跟着动。”
“门口、外街、码头、武馆区,分开盯。”
严泉立刻低头:
“属下明白。”
叶霄点头:
“门口你负责。”
“码头那边,让马武去接。”
“堂里照旧,不许乱。”
严泉应道:
“是。”
马武却没立刻答,只皱着眉道:
“堂主,我还有一句。”
“说。”
“今晚这路数,我看着不只是想拉你一把。”马武咬了咬牙,“更像是有人怕你不进门,后头反而成事。”
叶霄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你倒看明白了。”
马武嘿了一声,眼底却没半点笑意:
“这些年在帮里看得多。”
“真看得上的,不会赶成这样。”
“急着上门的,多半是先来摸底。摸不准,后头就不会客气了。”
叶霄淡淡道:
“那就先让他们摸。”
“我也正好看看,都是哪些手先伸过来。”
……
接下来的三天,星辰堂表面如常。
门照守,货照走,码头照旧,河街上的生意也照旧。
可风确实已经起来了。
门外多了生脸,外街多了眼睛,码头上也开始有人借着收货、送货的空当,拐着弯摸星辰堂的底。
到了第三天夜里,叶霄才独自出门。
夜里的河街,比白天更显出几分冷。
灯火映着黑沉沉的水面,微微发晃。
街上还有人走,也还有人低声议论。
可在看见叶霄的时候,那些声音几乎都会本能压下一截。
东桥就在前头。
桥风迎面吹来,把他黑衣下摆轻轻卷起。
听雨楼也在前头。
离得还远时,那座楼就已经先映进眼里。
楼不算高,却是下城内城里最有名气的酒楼之一。
平日里,这地方向来灯火通明,内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世家子弟,最爱来这里饮酒听曲、谈事会客,门前车马不断,热闹得很。
可今晚却不一样。
楼里灯还亮着,门前却安静了许多。
只有几辆马车停在边上,车帘垂着,车身没挂什么扎眼的标记,却偏偏一眼就让人看出不凡。
该来的客,显然都已经在里面了。
叶霄脚下没停,一步一步走过去,直到楼前才停下。
门口站着的青衣小厮立刻低头,语气恭敬:
“可是叶堂主?”
叶霄看了他一眼:
“是。”
那小厮腰弯得更低了些:
“楼上已候着了。”
“请。”
叶霄抬眼,往楼上看了一眼。
听雨楼三层,灯火通明。
他一句话都没说,抬脚跨过了听雨楼的门槛。
门槛一过,里外像是两重天。
外头是河街夜风,灯影碎在水面上,冷得发硬。
里头却暖,酒气、菜香、熏炉里的沉香混在一起,压得人心口发闷。
叶霄脚下没停,只往里扫了一眼。
一楼不是没人。
只是那些人都安静得过了头。
零散坐着几桌,喝酒的喝酒,说话的说话,乍一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叶霄目光一落过去,就看出不对了。
这些人眼神太稳。
稳得不像酒客。
也不像真来寻欢听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