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外头的风声,都像轻了一截。
叶霄看着两人,继续道:
“你们也不用觉得,是自己拖了我后腿。”
“真能拖住我的,从来不是你们。”
“是我自己还不够硬。”
“只要我够硬,谁想顺着你们往回摸我,手伸过来,我就狠狠干剁了。”
这几句话很平。
可那股压着的劲,却一点点顶了出来。
林砚胸口一热,鼻子都有点发酸,嘴上却还是硬撑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怕……你现在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这些旧人还老往你跟前凑,万一哪天真被人盯上……”
“盯上了,就盯上了。”叶霄打断他,“总不能因为有人想摸底,我就把以前的人全当没见过。”
“我要真想那样活,当初阿霜被拖走那次,我就不会去。”
“你娘病得快起不来那阵,我也可以装不知道。”
“可我要真那样活,和那些把人当东西看的,又有什么两样?”
林砚一下哑了。
阿霜低着头,指尖却一点一点攥紧。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窄街里,自己被绳子勒着往前拖,连挣都挣不动,叶霄却还是硬生生闯了进去。
那时候她只觉得,叶霄是在拿命换她一条命。
而现在,她隐约感觉到,叶霄如今想护的,也许不只是她。
也不只是林砚。
而是他们这种人。
是那些被人一脚踹翻了,也只能把哭声吞回去的人。
叶霄看着两人,语气依旧平静:
“给你们送过去的钱,也不是让你们拿着念我情。”
“是让你们先把日子顶住。”
“人先站着,后面的事才有得说。”
林砚鼻子都有点发酸,却还是硬撑着咧了咧嘴:
“我知道。”
“我娘后面的病又反复了,都是靠你的钱续上的。”
“你给得多,可我也不敢乱花,到现在都还留着一部分。”
阿霜也轻声道:
“我那边也是。”
“我娘身子一直虚,我给她抓了药,又买了点米。”
“要不是那些钱顶着,根本熬不到现在。”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不过你别误会。”
“我今天过来,不是来跟你哭穷的。”
“真要哭,我也不挑你这儿。”
这一句不重,却更像她平时会说的话。
叶霄看了她一眼,眼神也缓了半分。
林砚这时咬了咬牙,低声道:
“霄哥,我懂了。”
“我以后不说那些蠢话了。”
“我也不是怕我自己。”
“我是觉得,现在有人开始认巷子、认门、认旧人,这说明他们不是随便问问,是在摸线。”
“别的大本事我没有,可认人、听风、闻味儿,我多少还能派上点用场。”
“你要是用得上,我就继续替你盯着。”
这一次,他说这话时,已经没多少发虚了。
叶霄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才是你该做的。”
“以后你不用老往堂里凑,也别让太多人知道你和我现在还走得近。”
“照旧过你的日子,照旧在那片转。”
“谁在认地方,谁在问旧事,谁两次三次绕着同一片巷子走,你都记下来。”
“觉得不对,第一时间递话。”
“别硬跟,也别逞强。”
林砚眼睛一下亮了。
不是因为夸。
是因为这句话,等于叶霄真把他当成了能做事的人。
对他这种从小被踩惯了的人来说,这比给两口吃的还重。
“我记住了。”
“我肯定记住。”
阿霜站在旁边,看着林砚那副突然提起劲的样子,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她也抬头看向叶霄,低声道:
“我这边也会留神。”
“要是真有不对,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会躲着了。”
说完,她又轻轻补了一句:
“总不能次次都等你来捞。”
叶霄点了下头:
“这就够了。”
“你们不用替我拼命,也不用替我挡什么。”
“该做什么,还照旧做。”
“觉得不对,就递话。”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语气稍缓了几分:
“堂里这边,我不是没想过让你们进。”
“只是现在盯着这里、盯着我的人,比以前更多。”
“你们这时候站到明处,是把自己摆给别人看。”
林砚和阿霜都安静了片刻。
然后林砚才用力点头:
“我明白。”
阿霜也轻轻“嗯”了一声。
前院又静了两息。
叶霄看着两人,声音更平了一些:
“当初在哑巷,那碗面也好,望风也好,我都记着。”
“等到该解决的事解决完了,就是你们往前走的时候。”
阿霜忽然看着他,低低说了一句:
“你还真是什么都记着。”
叶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我说过,不赖账。”
阿霜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笑意很浅,却比前面那些强装出来的稳,要真得多。
林砚也终于咧了咧嘴:
“那我以后就继续给你盯风。”
“谁真想摸你以前那些旧根,我先替你闻出来,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叶霄点头:
“能派上用场。”
“而且以后,会越来越派得上。”
这话一出,林砚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一下。
阿霜看着两人,沉默了会儿,忽然又轻声道:
“叶霄。”
叶霄看向她。
阿霜抿了抿唇,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很久,才慢慢说出来:
“你以后做这些事,要是很险,就别老一个人扛着。”
“就算帮不上什么,至少……也让我们知道一点。”
“心里一直悬着,比真出事还难受。”
叶霄看着她,停了两息,才道:
“知道了。”
林砚立刻跟着接了一句:
“我以后要是听到什么不对,第一时间就往堂里送。”
“好,你们先回去。”叶霄转身就往里走,刚走出去两步,他又停了一下。
没回头。
只淡淡留下一句:
“天塌下来,我还顶得住。”
说完,他才继续往里走去。
背影不快。
也不张扬。
可林砚和阿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慌,却都莫名被压下去了一截。
他们身在哑巷,怕风,怕夜,怕脚步,怕敲门声。
这些东西,现在也还是怕。
可至少,已经有人开始往回看了。
而那个人往上走,也从来不是为了把下面的人甩开。
是为了有一天,让下面的人,不用再这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