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们知道这四个人是谁之后,那种晦气的感觉立刻变成了唾弃。
“听说是和太子殿下作对的叛逆。”
一个背着柴捆的老汉站在城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那四具尸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不知死活的东西!太子殿下是什么人?那是能带着咱们大秦锐士去打匈奴的人,是能把赵高那种奸贼给收拾了的人。跟他作对,不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吗?”
旁边一个卖菜的小贩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老汉说得对。
这四个人听说是儒家的和道家的,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说什么仁义道德,结果干的事连街上的泼皮都不如。我听说他们埋伏在太子殿下回咸阳的路上,想刺杀太子殿下。哈!太子殿下那是什么人?千军万马都闯过来了,他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配?”
老汉又啐了一口:“死有余辜!”
城楼上的甲士黑夫正抱着长戈,靠在垛口上晒太阳。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黝黑,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北疆战场上留下的纪念。
他身边的垛口旁还蹲着一个比他更年轻的甲士,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抠着垛口缝隙里的泥巴。
黑夫斜了一眼那四具尸首,又收回了目光,懒洋洋地开口说道:“你说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一个个装得跟什么似的,现在挂在上面,不也跟晒干了的腊肉没什么两样?”
年轻甲士被他的话逗得笑了一声,抬起头来问道:“黑夫哥,听说你在北疆见过太子殿下?”
“什么叫见过。”
黑夫脸上的懒散神色一下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我那是跟着太子殿下打过仗!打匈奴的时候,老子就在前锋营里。
你是没看见,当时太子殿下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身边连亲卫都跟不上,一个人撞进匈奴人的阵里,左右开弓,劈了不知道多少颗脑袋。
我当时就跟在后面,亲眼看见太子殿下一剑把一个匈奴千夫长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那血溅得老高,溅了我一脸,我抹了一把继续往前冲。”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臂在空中挥舞着比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与火的战场上。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引得旁边几个甲士也凑过来听热闹。
“打完仗之后,太子殿下还亲自到伤兵营里来看伤员。我当时腿上中了一箭,躺在草席上起不来,太子殿下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的伤口,问我疼不疼。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话都不会说了,只知道摇头。太子殿下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勇士,好好养伤’——就那一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年轻甲士听得眼睛发亮,满脸崇敬之色:“黑夫哥你运气真好,能跟太子殿下说话。我啥时候也能有这福分。”
黑夫嘿嘿一笑,刚要开口再吹几句,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种闪不是阳光反射在兵器上的那种刺眼,而是一种极为虚幻的、像是水面波纹晃动一般的光芒。
光芒散去之后,一道修长的身影便凭空出现在了城楼上,就站在那四具尸首面前,背对着黑夫他们。
黑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蓝白色的裙袍,袍子的面料不是寻常的麻布或者丝绢,在阳光下泛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光,像是把天空的颜色直接剪裁下来穿在了身上。
她的身材高挑修长,腰肢纤细,裙袍的下摆被城楼上的风吹得轻轻摆动,如同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蓝色莲花。
最奇怪的是她的头发——她的发色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银灰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像是月光凝结成了丝线。
她的头上没有戴任何发饰,只是简单地用一根蓝色的发带束着,长发垂到腰际,随着城楼上的风微微飘动。
她手中握着一柄剑。
不对,那不像是一柄普通的剑。剑身修长而纤细,剑锷处飘散着几缕白色的丝线,远远看去像是一柄拂尘被装上了剑柄——或者说像是一柄剑被装上了拂尘的穗子。
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冷冽的寒光,却不刺眼,柔和得像是一泓秋水。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同一株孤傲的寒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遗世独立的高华气质。
那四具晃动着的尸首就在她面前不到三尺远的地方,腐臭的气息被风吹过来,可她却没有后退一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的目光从四具尸首上一一扫过。
第一具,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破烂的儒袍,面目已经有些模糊了,可依稀能看出是个饱读诗书之人。
第二具,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身上的袍服早已被风吹得破烂,可布料的质地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贵。第三具,身材清瘦,面容隐约还保留着几分儒雅,一看就知道也是个读书人。
第四具,穿着道袍,胸口有个被剑贯穿的伤口,已经干涸发黑。
女子静静地看着这四具尸首,目光移到第四具时,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忽然泛起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波澜。
那波澜转瞬即逝,快到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可她的道心却像是被一颗石子投入了湖心,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张清冷的面孔像是一块毫无瑕疵的寒玉,所有情绪都被牢牢锁在了玉石的深处。
黑夫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从垛口上跳下来,双手举起长戈对准了那道蓝白身影,厉声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城楼!”
他身旁的年轻甲士也急忙跟着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捡起靠在垛口上的戈矛,手在微微发抖,矛尖颤颤巍巍地对准了女子。
周围的甲士们听到动静,哗啦啦地全围了过来,戈矛如林,将那道身影团团围住。甲胄摩擦的声音和兵刃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