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却恍若未闻。她的目光依旧停在第四具尸首上,半晌才用一种极其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开口问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声音很好听,清冷得像山间流过的泉水,却又冰冷得像是在泉水里掺了冰碴。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指着她的戈矛,仿佛那几十柄明晃晃的戈矛对她而言不过是几根可以随手拨开的茅草。
黑夫被她这种态度激怒了。他在北疆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什么阵仗都经历过,还从来没被人这样无视过。
他上前一步,长戈的戈刃几乎快要碰到女子的后背,咬着牙说道:“他们是袭击太子殿下的叛逆!太子殿下回咸阳的路上被他们带人埋伏行刺,要不是殿下神勇,差点就遭了他们的毒手。这等大逆不道之徒,死有余辜,悬尸示众以儆效尤!你是什么人?若是他们的同党就老实交代,否则就赶紧束手就擒,别在这装神弄鬼!”
女子听完,终于有了反应。
她微微偏过头,只给黑夫一个侧脸。那个侧脸线条极美,却冷淡到了骨子里,银灰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上滑落,在阳光下像一匹流动的月光。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黑夫说话,声音极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太子……应该就是镇国侯赢宣吧。”
她这一路赶来,从未在任何城镇停留,不问任何世事。咸阳城里发生的事情,太子册封的消息,始皇昭告天下的诏书,她一概不知,一概不关心。
可“镇国侯赢宣”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稍微推想一下,能在大秦境内被称作太子、又有本事杀掉逍遥子的人,除了那个在江湖上声名赫赫的镇国侯之外,不会有第二个。
黑夫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诡异,心里那股警惕感顿时提到了最高。他握紧了长戈,厉声再喝道:“听不见老子说话?再不束手就擒,休怪戈矛无眼!”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当她转过来的时候,所有甲士都看清了她的正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面孔,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冷,皮肤白到近乎透明,瞳孔的颜色比常人要浅淡许多,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光泽,像是两块被工匠精心打磨过的宝石。
她的美不像是凡人能有的,更像是一尊被顶级匠人倾尽心血雕琢出来的玉像。
可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畏惧,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点情绪的波动都找不到。那双眼眸古井无波,深邃得像两汪看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照进去的影子都会无声无息地沉没。
她的目光在黑夫的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多做任何停留。黑夫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后背发凉,握着戈矛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她毫无关系的事实:“他的死,我不在意。”
这句话让黑夫愣了一下。
她说的“他”,是指第四具尸首——那个穿着道袍的老者。甲士们不知道这人是谁,可女子知道。逍遥子,道家人宗的掌门,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可现在他的尸首被挂在城楼之上,风吹日晒,被百姓唾骂,她却说“不在意”。
但下一句话,她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过,他的剑,我必须拿回来。”
这话一出,女子动了。
她的动作快到不可思议。甲士们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蓝白的身影便从戈矛的包围圈中消失了,像是被风吹散的一缕轻烟,又像是一道在日光下闪过的幻觉。
戈矛刺过去的时候刺了个空,戈刃撞在一起发出一阵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好几个甲士因为用力过猛差点踉跄摔倒。
再一眨眼,女子已经站在了逍遥子的尸首下方。她仰头看着那具随风晃荡的尸首,手腕一翻,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挑——剑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精准地切断了悬挂尸首的绳索。
逍遥子的尸首从横梁上落了下来,女子伸出左手,稳稳地接住了尸体,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黑夫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顾不得去想她是怎么从戈矛阵中脱身的,大吼一声举戈朝她刺去。
她的左手托着逍遥子的尸体,右手手腕一转,那柄拂尘般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脊拍在黑夫的戈柄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撞击声。
黑夫只觉得双臂一麻,虎口像是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长戈脱手飞出,叮叮当当地摔在城墙的青砖上,滑出去老远。
其他甲士见此情形,一个个红了眼睛,怒吼着齐齐扑了上来。十余名甲士戈矛齐出,十余柄戈矛从四面八方同时刺来,将她的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这样的合击之势,便是个绝顶高手也要避其锋芒。
可女子只是微微侧身,蓝白色的裙袍在空中旋开,如同一朵在城楼之上绽放的蓝莲。
她脚下一错,身形便从戈矛交错的缝隙中闪了过去,每一柄戈矛都是擦着她的衣袍刺过的,相差不过毫厘,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能伤到。
她的动作快到了什么程度?甲士们只觉得自己的戈矛刺出的同时,那道蓝白色的身影就已经站在了包围圈之外。
他们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她的速度,只能凭感觉乱刺一气,戈矛在空中搅得虎虎生风,可连人家的一片衣角都沾不到。
女子没有再出手伤人的意思。
她左手揽着逍遥子的尸体,右手持剑而立,目光最后一次从悬挂着的荀子、伏念和颜路的尸首上扫过,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看三件和她毫无关系的摆设。
然后她身形一闪,再一次从城楼上消失了。
和来时一样毫无征兆,像是青天白日下做的一场梦。
黑夫趴在地上,手掌还在发麻颤抖,半天爬不起来。他身边的年轻甲士早就吓得腿软了,戈矛都握不稳,矛尖磕在地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