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弁被戴在了赢宣头上,他微微颔首,感受着头顶传来的那份压力。
皮弁比缁布冠要厚重一些,鹿皮的触感带着一种天然的粗糙,像是无声地在提醒他——从今天开始,帝国的朝政和天下的兴亡,都和他息息相关了。
第三道加冠,是爵弁。爵弁是冠礼中最隆重的一顶冠,用红色的细麻布制成,帽形方正,帽顶平直,象征着受冠者从此具备了祭祀天地和祖先的资格。
在冠礼中,第三次加冠完成才算是真正成人,在这之前的帝王也不能亲政,必须等到加冠完毕才具备掌权的完全资格。
嬴政双手捧起爵弁,他的动作比前面两次更加缓慢,更加慎重。
他知道这顶冠戴在赢宣头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秦的储君正式成人,意味着帝国的将来有了合法的继承人,意味着他嬴政耗尽心血打下的大好江山,从此有了托付的对象。
他的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他看着赢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最后一道祝词:“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在这年正日吉的时刻,为你完成全部的加冠。兄弟亲属都在场见证,助你成就崇高的品德。愿你长寿永生,承受上天赐予的福庆。
爵弁稳稳地落在了赢宣头上。
三次加冠,至此完毕。
赢宣抬起头,和嬴政四目相对。父子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臂,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嬴政看着头戴三冠的儿子,忽然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那个在北疆战场上浴血厮杀的悍将,也不是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权谋高手,而是一个真正长大了的儿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下过无数道圣旨,批过数不清的奏章,在朝堂上能口若悬河地驳斥群臣,在战场上能斩钉截铁地下达军令。
可此刻面对自己刚刚成年的儿子,他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满意。这个词太轻了。骄傲。这个词太浅了。信任。这个词还是不够。
嬴政想了一圈,最终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他只是抬起手,在赢宣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然后转过身去,大步朝宗庙外走去。
赢宣跟在他身后,父子二人的背影被烛火拉得很长很长。
冠礼一结束,便是太子册封大典。
嬴政重新坐回高台之上的帝位,冕冠上的珠帘纹丝不动,目光沉沉地俯视着广场上的群臣。赢宣则被侍从引入宗庙侧殿,在那里完成了冠冕的卸除和太子的正式着装。
当侧殿的门再次打开时,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赢宣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身穿素白长袍、长发披散的样子了。
他换上了一整套太子袍服——大秦太子袍服按规制共有九套,今天这套是其中最为隆重的一套,只有在册封大典上才会穿戴。
袍服的主色调是黑色和红色,黑代表天玄,红代表地赤,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幅浓缩了天地精华的图卷。
内里是一件黑红相间的深衣,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外袍,袍上绣着日月星辰和玄鸟展翅的纹饰。
日月的轮廓用金线绣成,星辰的芒刺用银线勾勒,玄鸟的羽毛则用七彩丝线密密织就,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远远望去,整件袍服像是在缓缓流动着光芒。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九旒的冕冠,每一条珠帘都是由上等的美玉打磨而成,圆润光滑,在光线下折射出柔和的莹光。
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革带,带上镶着九块镂雕龙纹的玉片,每一片都巧夺天工。
腰间悬着的长剑也换了,换成一柄剑鞘上嵌满珠宝的礼仪用剑,剑首垂着一缕红缨,剑穗随风轻轻摆动。
他迈步走出侧殿的那一刻,袍角被风卷起,露出内衬的大红丝缎,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在风中翻卷。
他的面容被冕冠的珠帘半遮半掩,可即便如此,那股逼人的气势却丝毫不减,反而因为这一身隆重的袍服而愈发磅礴。
他站在那里,已能和高台上的嬴政分庭抗礼——不是臣子对君王的叩拜,而是一个即将继承江山的储君,对一个开创江山的帝王的平等对视。
一个近侍宦官从队列中小跑上前,站到了高台前侧,面向广场上的群臣。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诏书,双手展开高举过头,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之后,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读——那尖细的嗓音在广场上空炸开,每一个字都拖得老长,尾音被编钟的余韵裹挟着,传遍了兴乐宫的每一个角落。
“大秦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御四海,夙夜兢兢,不敢有怠。太子赢宣者,天资卓异,器宇端凝,忠勇纯孝,品优德彰。
弱冠之年便率虎贲之师远征北疆,破匈奴十万铁骑于长城之北,威震蛮荒,扬我国威。
归朝之后,又明察秋毫,洞察奸佞,将祸国逆贼赵高绳之以法,扫清朝堂污秽,还大秦江山以清明。”
那宦官读到这里,声音忽然又拔高了一个调门,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这一声喊得实在太高,高到连队列末端的甲士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耳朵里。
“其果敢坚毅,实为天家之幸,社稷之福。今册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正位储极,以承宗庙之重,以安四海之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读完,宦官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卷好,捧在手中,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赢宣面前,双膝跪地,将诏书双手呈上。
他身后还有两名侍卫,一人捧着太子印玺的锦盒,另一人捧着一柄象征储君威仪的仪剑。三样东西一字排开,被高高举起,呈到了赢宣面前。
赢宣抬起双手,先接过诏书,再接过印玺,最后接过仪剑。他将诏书和印玺交到左手,右手则按住仪剑的剑柄,剑鞘末端轻轻点在脚下的汉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他转过身,面向高台上的嬴政,再次单膝跪地,低下头,声音清朗而坚定:“儿臣赢宣,叩谢父皇圣恩。儿臣必当居上勿骄、从谏勿弗,勤勉自持,以报父皇厚爱,以安大秦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