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德·鲁伊特目光投过去的一刹那,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作,右手五指并拢,指尖齐眉,掌心微微向外,干净利落地抬起,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那是一种完全迥异于欧洲各国海军传统的姿势,没有摘帽,没有鞠躬,没有挥舞手臂的夸张问候。
德·鲁伊特下意识地抬手回礼,动作竟与对方有几分相似。
周围的荷兰军官们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但没人出声。
他们都知道这两名东方人的来历--新华海军观察团成员。
新华驻联合省公使馆半个月前正式递交了登舰观摩申请,大议长亲自批的条子。
只是大多数人没想到,这些新华海军军官当真会出现在即将出征的舰队里,还是这样一身特异的军装,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自新大陆那个正在崛起的国家。
德·鲁伊特放下手,走到队列前方。
副官范·德·赫斯特少校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将军,他们昨天傍晚就登舰了,一共六个人,每人都带着两个行李箱,一箱是换洗衣物,另一箱……据说是绘图工具、观测仪器以及不少航海图册。”
“他们坚持要住在水兵舱,但我还是安排了他们在各舰尾楼下层的一个单独的隔间。“
德·鲁伊特点了点头,目光再次看向那两名新华军官。
他们依然保持着立正姿势,双手垂在裤缝两侧,目光平视前方。
面对周围荷兰水兵好奇甚至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他们没有丝毫局促,那份从容不迫,仿佛早已习惯了成为视线的焦点。
他想起了几天前,刚刚就任海军总司令时,大议长在议政厅里对他说的话。
“……新华人要派军事观察团随舰队出征,说是观摩联省海军战斗全过程。”大议长握着他最喜爱的烟斗,吐出一道烟圈,“他们还说,任何风险自行承担,甚至紧急情况下可以当作战斗人员使用。”
“他们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不好拒绝。”
“但是,德·鲁伊特,你知道的,我们正在做新华人的外交工作,希望他们能真正站到我们这边来,而不是仅提供一些资金和物资的援助。”
“哪怕他们不派战舰来欧洲,只要他们能在美洲或加勒比海给英格兰人制造些麻烦,我们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大议长把烟斗放下,表情郑重地看着他:“所以,在海上尽量保证他们的安全。”
“这些新华军官,现在是我们和新华之间最直接的桥梁。要是他们在海上出了事……“
“我明白。”德·鲁伊特当时郑重承诺,“我会尽所有努力,保证他们的安全”。
他记得自己还问了一句:“新华海军,是什么样子的?“
大议长笑了笑:“我只在公使馆见过他们穿便服的模样,很斯文,很安静。”
“据说他们的海军刚组建不到三十年,但扩张极快。”
“公使跟我提过一句,说他们国内的造船厂若是全力开动下,一年能下水三十多艘新型炮舰。”
“对了,他们还提及,若是我看有需要的话,他们愿意转让“海燕级”快速巡航舰的全套技术和建造流程,从而提升联省海军的实力。“
“你觉得呢?”
德·鲁伊特当时不置可否。
因为,他对联省的造船业有着盲目的自信。
不论是技术上,还是生产规模上,联省都是整个欧洲最领先的,新大陆的国家如何能比得上?
此刻,亲眼看到这两名新华军官站在“七省号”的甲板上,参加这一次海上护航行动,亲身观摩海上战斗,证明这个国家并不简单。
他们带着绘图工具和观测仪器而来,意味着他们想观摩的不是联省海军如何驾驶战船,而是大规模舰队如何编组,阵型如何展开,通讯信号如何传递,以及线列对战如何进行。
那些藏在他们谦逊措辞背后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探知欲望。
他们想通过认真观察欧洲国家的海上战斗,来进一步改变和优化自身海军体系建设,甚至……会据此寻找反制的方法。
德·鲁伊特收回思绪,清了清嗓子,对身边的副官说:“传令下去,各舰准备起锚。”
“各分舰队,按预定方案编组航行。“
“是。“副官转身跑向信号兵。
德·鲁伊特迈步走向艉楼的指挥台,经过那两名新华军官时,他放慢了脚步。
其中稍高的一位向前跨了半步,用还不太熟悉的荷兰语说:“报告将军,新洲华夏共和国海军观察团成员,海军少校黄海波、林志升向你致敬。在随舰观摩期间,请将军不吝指导。”
他的发音并不标准,'观摩'两个字咬得有些生硬,但态度诚恳,目光坚定。
德·鲁伊特点了点头,和声说道:“战斗中,你们跟紧我的指挥台,不要靠近舷墙炮位。”
“炮弹不长眼睛,注意安全。如果必须规避或者撤离,我会派人通知你们。“
“是,将军。“黄海波点头应道,随即补了一句,“但,我们希望尽可能靠近作战一线观察。”
“如果将军允许,我们可以在桅楼或艏楼平台观察舰队航行和战斗。”
“另外,请将军许可,允许我们记录舰队航行日志和作战指令。”
德·鲁伊特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畏惧,也没有冒失的急切,有的只是一种专业性的冷静。
“可以。“德·鲁伊特说,“但请记住,我发出口任何令时,必须立即服从。”
“在我的舰队里,没有人可以例外,包括你们。“
“是,将军!“黄海波再次敬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德·鲁伊特回礼,转身走向指挥台。
他举起望远镜望向北方,海雾正在消散,斯卡格拉克海峡的方向,天与海的边界逐渐清晰起来。
身后传来帆布展开的巨响,“七省号“的主帆正在缓缓升起,庞大的船身也开始移动。
整支舰队正在次第驶离泊位,朝着港外驶去。
德·鲁伊特能感觉到,那两名新华军官,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角落,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发向全舰的每一道旗语、每一个手势。
大议长说得对,他们是桥,是联接两国军事交流的纽带。
他们会把整个联省海军的炮火与航迹都记录在图纸里,带回遥远的新大陆。
也罢,就让新华人看看,尼德兰的海军是如何在大洋上捍卫尊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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