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5年8月18日，清晨，海雾还未散尽，登海尔德军港便已醒了过来。
密密麻麻的战舰布满了海湾，舷侧相靠，桅杆层层叠叠，帆布卷成粗壮的白色巨柱，缆绳在晨光中交错成一张张巨大的蛛网。
水兵们开始忙碌起来，为出征做着最后准备。
炮手长扯着嗓子命令最后一次清点火药桶，帆缆手赤着脚爬上横桁，仔细检查每一处绳结，军需官捧着长长的清单，扯着嘶哑的嗓子核对物资数量。
当一辆漆成深蓝色的四轮马车在石板码头上停稳时，整个港口突然停了下来，屏住呼吸，齐齐地望了过去。
车门打开，联省共和国海军总司令、海军上将米歇尔·阿德里安松·德·鲁伊特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迈下马车，靴跟叩击石板，踏上码头坚实的石板，第一声欢呼猛地撕裂了晨光。
“德·鲁伊特！”
紧接着，整座港口沸腾了。
“德·鲁伊特！”
“德·鲁伊特！”
军官们挥臂高呼，水手们从船舷边探出身子，炮手们摘下三角帽在空中挥舞，码头上送行的居民们大声应和着。
无数顶帽子被抛向空中，海鸥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军港上空盘旋鸣叫。
一位老水手用粗哑的嗓子吼起古老的航海号子，很快便有成百上千个声音加入了进去，那歌声粗糙却充满力量，像是整个荷兰都在为自己的舰队送行。
德·鲁伊特摘下那顶宽檐帽，花白的头发在海风中凌乱地扬起。
他没有急着走向自己的旗舰“七省号”，而是转身面向码头，那里密密麻麻站满了即将随舰队出征的水兵，以及前来送别的妻儿老小。
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一张面孔，从年轻水手紧张而兴奋的眉眼，到老兵脸上深如沟壑的皱纹，再到人群中那些红着眼眶的女人。
他举起右手，轻轻下压，码头的欢呼声逐渐停了下来，最后归于安静。
“联省共和国的儿子们。”德·鲁伊特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一个多月前，我们在洛斯托夫特失去了十七艘战船和四千名弟兄。”
“英格兰人正在伦敦的酒馆举杯庆贺，他们以为联合省的雄狮已经被打断了脊梁。”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躁动，有人红了眼睛，有人攥紧了拳头。
“他们错了！”德·鲁伊特猛地挥动手臂，“英格兰人不知道，尼德兰的水手不是在风平浪静的海湾里养出来的，我们的骨头是在北海的暴风雨里淬炼的，我们的血，是在与潮汐的搏斗中变热的。”
“他们击败了我们一次，烧了我们的商船，堵住了我们的航道，便以为能掐断联省的命脉。”
“他们以为，通过一场胜利，就能击垮我们的战斗意志，以为我们会龟缩在港口，不敢出航。”
“但我要告诉他们，我们不会被击垮，更不会因为一场失利而丧失战斗欲望。”
“我将带着你们去战斗，去冲击英格兰人的海上封锁，去击败那些狂妄的英格兰海军，重新赢得我们尼德兰人的骄傲。”
人群再次欢呼起来。
“德·鲁伊特！”
“德·鲁伊特，带着我们去战斗！”
“冲出去，宰了那些英格兰人！”
“……”
德·鲁伊特挥了挥手，欢呼声再次平复下来，“今天，我将带着你们出征。”
“在挪威的峡湾之间，我们有八十多艘商船滞留在那里。”
“他们被困在冰冷而又危险的海湾里，英格兰的舰船就像鲨鱼一样在外海游弋，在寻找他们，试图一口一口将他们吃进肚里。”
“他们已经等了两个多月，每一天都在数着粮食和淡水，每一天都在祈祷我们的海军护航舰队出现在海平线上。”
德·鲁伊特顿了一下，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今天，我们就要去接他们回家。我要带着你们穿过斯卡格拉克海峡，穿过英格兰人的封锁线，把我们的商船从挪威峡湾里一条不剩地带回来。”
“英格兰人说我们败了，但败北不是尼德兰人的宿命！”
“我记得三十年前，我们在唐斯港是如何羞辱了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
“我记得十年前，与英格兰的第一次战争时，特隆普上将如何在海峡里拖着扫帚宣示我们联合省的主权。”
“今天，我德·鲁伊特站在这里，告诉所有人，只要我的旗舰‘七省号’还在海面上漂浮，只要我站在指挥台上，我就不会让任何一个联省商船困在异国的峡湾里等死。”
“英格兰人要战，那就战。”
“他们要封锁，我们就凿穿他们的封锁。”
“他们若是敢来拦截，我们就让北海的海水变成他们舰队的坟墓！”
“德·鲁伊特！”
“将军万岁！”
“共和国万岁！”
欢呼声又一次响起，震颤了整个码头和港湾。
水手们敲击着船舷，炮手们将铁锤砸在炮闩上，送别的妇女们用围裙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又哭又笑的声音。
“出发！”德·鲁伊特抬起手臂，猛地向前一挥，“去挪威，接回我们的同胞。”
“然后，我们再把英格兰人的骄傲，钉在唐斯港的浅滩上！”
当德·鲁伊特踏上“七省号“的后甲板时，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甲板上，副官、舰长和各级军官们整齐列队迎接，三角帽夹在臂弯，肃立如松。
这本是海军礼仪中寻常的一幕，但德·鲁伊特的目光越过前排那些熟悉的军官面孔，落在队列后排的两个人身上，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愕然。
他们就站在一群联省海军军官的末尾，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身姿挺拔得像两棵笔直的树干。
大檐帽压着一头短短的黑发，帽檐上缀着一枚他从未见过的徽章，金色边框，有锚链和穗叶图案，中央似乎是一颗红星。
一身挺括的藏青色军服剪裁利落，铜扣在晨光中铮亮如新，反射着一道道微光。
肩章上是两条金色细杠，挂着一颗黄色的星星，袖口则环绕着几道蓝色圈纹，三圈还是四圈？
德·鲁伊特眯了眯眼，没来得及数清。
在整个欧洲海军还在讲究繁复装饰的时候，这身简洁而利落的军服装束透着一股务实的美感。
整个登海尔德军港的蓝白橙三色海洋里，骤然出现这么两簇藏青色身影，显得分外醒目，甚至有些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