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5年6月15日，海牙。
连日来，战争的阴云如同厚重的天幕，沉甸甸地压在联合省的上空。
从洛斯托夫特传来的噩耗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每个荷兰人的脑袋上，晕乎乎的，好半天都无法缓过神来。
三天前的那场海战，联省海军总计损失了十七艘战舰以及五千余名士兵，舰队统帅雅各布·范·瓦森纳·奥普丹上将阵亡。
舰队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艰难突破英军的围追堵截，狼狈逃回阿姆斯特丹。
这就是被民众寄予厚望的联省海军？
这就是卧薪尝胆誓要复仇的尼德兰舰队？
这就是战前踌躇满志、准备要给傲慢无礼的英格兰人施以教训的共和国海上力量？
这未免太让人失望了！
海牙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步履匆匆。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码头区如今冷冷清清，商船大多蜷缩在泊位上，无人敢出海。
面包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妇人们挎着空篮子面带愁容，低声议论着物价的飞涨。
黑麦面包的价格比上个月涨了三成，黄油和奶酪更是贵得离谱，最穷的人家已经在往面粉里掺野菜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坏消息会接踵而来。
十年前那场可怕的场景再次浮现在人们的脑海中，港口被封锁，商船一艘接一艘被拦截、被捕获，整个国内物资极度短缺，价格飞涨，整个国家陷入巨大的经济危机之中。
那场记忆还未完全消散，如今新的噩梦又将上演。
如日中天的联省共和国，这是怎么了？
议会大厦两侧的石柱上雕刻着联合省的盾徽，一只昂首挺立的雄狮，爪中握着一束箭矢，象征着七省联合的力量。
然而此刻，那只雄狮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
议会大厅内，气氛凝重如水。
长长的橡木会议桌两旁，坐着二十几位议员和海军将领，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无尽的焦虑和沮丧。
联省议会大议长约翰·德·维特坐在长桌的首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像一尊木然的雕塑。
“诸位，”暂代联省海军总司令的伊萨克·斯维尔斯中将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们必须要造舰，必须要重新整合海军。”
“奥普丹将军早在数年前就曾说过，联省海军旗下的诸多战舰规格不一，专业士兵中大量混杂商船水手，而且指挥体系分裂，训练水平也不足，这些老问题到今天一个都没解决，根本无法与职业化的英格兰皇家海军正面决战。”
“说得毫不客气一点，我们的海军就算跟新大陆的新华海军相比，也只能说是一群业余的新手。”
听到这位临时海军司令提及刚刚阵亡的奥普丹将军，德·维特的脸色顿时一僵，深深地看了斯维尔斯一眼。
奥普丹将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并在战争爆发后，不顾所有人反对，坚持任命他为联省海军最高统帅。
如今战死沙场，那条命一半是丢在了英格兰人的炮弹下，另一半是丢在了他的信任里。
这位将军，并不是海军出身。
他早年走的是陆军路线，从担任骑兵上尉连长开始，始终活跃在对抗西班牙入侵的各个战场上，不到五年便晋升上校，并参与了马斯特里赫特围城战，以勇猛善战而闻名。
随后不久，他出任赫斯登要塞军政总督，掌管边境重镇，晋升为联省陆军高级将领。
他还是坚定的共和派，立场上与议会高度一致，坚决反对奥兰治亲王家族主政联合省。
正是这一点，被大议长的德·维特看重，不断加以政治扶持，官路亨通。
1653年，第一次英荷战争尾声，联省传奇海军统帅特龙普在斯海弗宁恩海战阵亡，德·维特破格提拔奥普丹接任联省与西弗里斯兰海军中将、联省共和国北海舰队司令。
此项任命争议极大，因为他几乎没有任何海战经验，而且还是属于“跨界”发展。
果然，在战争尾声阶段，他并无表现出任何军事才华，反而在强行改变特龙普将军传统的近战接舷战术、试图推进远距离战列线对射的过程中，导致联省海军作战体系变得混乱起来，在英格兰海军面前吃了不少亏。
好在，战争很快结束了，让他没有再搞出其他的大乱子。
就在所有人不看好这位陆军转行的舰队总司令时，他却在第二次北方战争期间（1657-1658），亲自率领一支舰队于松德海峡一战中重创瑞典主力舰队，迫使瑞典王国不得不主动求和。
那一战，让他重新赢得了部分人的信任。
今年二月，联省共和国正式向英格兰宣战。
在所有人心目中，最合适的海军统帅是德·鲁伊特上将，那位被誉为“海上之魂”的传奇指挥官。
但他却率领一支远征舰队，前往西非收复失陷的几内亚殖民领地，无法接任。
于是，大议长德·维特便力排众议，将临时统帅的职位授予奥普丹将军。
结果，三天前的洛斯托夫特海战，联省海军遭受重大失利，这位海军总指挥官也战殒于阵中，可以说军心士气大挫。
接任的斯维尔斯中将虽然是海军宿将，但他非常有自知之明，认为仅凭现有士气低迷、体系混乱的联省海军，根本无法与英格兰海军展开正面对决。
尽管从纸面上的数据来看，联省海军的实力丝毫不弱于英格兰海军，但实际战斗力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对面英格兰海军中的几名指挥官，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是真有几把刷子。
他觉得，若是贸然率舰队出击，怕是讨不了好。
“英格兰海军的舰船超过三成都是五十门至九十门火炮的战列舰，火力猛，战力强，”斯维尔斯继续说道：“仅凭我们这些多以小型战舰为主的海上力量，根本无法正面对决。”
“所以，我们必须造舰，而且还要造大舰，造七十门至九十门火炮的主力战舰，甚至造出几艘一百门以上火炮的巨舰。”
“另外，还要再次派出联络快船，将德·鲁伊特将军召回来，由他统领联省海军，重聚军心和士气。”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建议：“对了，还要将西蒙·德·格鲁特将军率领的加勒比海舰队召回来。”
“那支舰队虽然只有九艘战舰，但对于目前的联合省而言，每一艘战舰都是非常宝贵的力量。”
“我们跟西班牙人、新华人组成联合舰队，对加勒比海盗，尤其是英格兰海盗，已经进行了持续八个月的打击和清剿。”
“虽然还无法彻底清除所有海盗力量，但也基本上稳定了加勒比海的安全秩序。”
“可以预见，只要英格兰人不再向加勒比地区投送新的海上力量，我们联合省在那里的商业利益和往来商船应该可以得到一定程度上的安全保障。”
“所以，我认为，那里的军事行动可以告一段落，将所有战舰尽数调回欧洲，以便充实本土的作战力量。”
大议长德·维特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加勒比海地区的英格兰私掠船遭到联合舰队的持续打击后，实力必然已严重削弱，是可以考虑将舰队召回来了。
至于这个决定会不会让新华和西班牙两国心生不满，但此时也顾不得了。
联合省的存亡才是第一位的。
他正要开口说话，会议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他的秘书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绕过长长的会议桌，来到德·维特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德·维特听完，眼中露出几分诧异，但随即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朝在座的海军将领和军政委员会的议员示意：“新华驻联合省公使前来拜访，估计是就数日前两国协商经济援助一事做出正式回应。”
“诸位稍候，我去去便回。”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战争爆发以来，联省共和国除了积极展开外交活动，不断游说法国应双边军事协议所规定，出兵援助，还在国内外寻求财政资金的支持。
打仗，就是在打钱。
造舰、发饷、采购作战物资，都需要巨额现金。
而七省议会内部分歧严重，就分摊军费的事情吵个不停。
这就导致短期内国库吃紧，急需一笔额外的财政资金，以便维持海军运转。
数年前，新华就与联省签订了一份双边经济互助协议，约定双方在受到外部威胁、资金告急时，可向对方寻求紧急财政援助，形式包括购买战争债券、提供贷款、政府紧急拨款等，根据需求方而定。
洛斯托夫特海战失利后，大议长德·维特当即让财政委员会负责人拜访了新华公使，希望获得对方不低于两百万荷兰盾的紧急援助，并以未来三年的海关税作为抵押。
新华公使表示，需要向外交部驻欧总代表请示，待获得批准后，会立即就经济援助款的数额、期限、抵押条件做进一步磋商。
没想到，新华人的效率这么高，时间刚刚过去三天，他们便做出回复，还是亲自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