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位于议会大厦二楼偏厅，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描绘着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在远东海面上航行的场景。
一张东方造型的红木圆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放着一只银质茶壶和几只精致的瓷杯，那是来自明国的汝窑瓷器，胎薄如纸，釉色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德·维特走进会客室时，新华公使陈远志和随行翻译已经站在那里等候了。
这位公使在欧洲任职已有四年，先后到过里斯本、马德里和威尼斯，对欧洲各国的政治格局了如指掌，尤其擅长在复杂的局势中为新华争取最大利益。
“大议长阁下，”陈远志微微欠身，“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公使先生客气了。”德·维特回了一礼，伸出手示意陈远志落座，“请坐。”
两人在圆桌旁相对而坐，秘书为两人斟上热茶，然后轻轻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大议长阁下，”陈远志率先开口，语气平和，“我今日前来，是为贵国数日前提出的紧急财政援助一事，给予正式答复。”
德·维特闻言，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但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哦，公使请讲。”
陈远志从旁边的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德·维特面前：“我们新洲华夏共和国愿意向联合省提供两百万荷兰盾的紧急援助。”
德·维特听罢，始终悬起的心重重地落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一丝满意笑容。
两百万荷兰盾！
新华人竟然没有打任何折扣。
在联省共和国最困难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手，而且是以如此快的速度，如此果断的姿态。
德·维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缓：“公使先生，这份援助……贵方是否附带了一些条件？”
陈远志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条件自然是有的，但都在双方此前签订的经济互助协议框架之内。”
“这笔援助将以战争物资加贷款形式发放，年息五厘，分五年偿还，抵押物为贵国的海关税收。”
“这一点，贵方财政委员会在提出申请时已经向我方主动提出了。”
“此外，我方希望贵国能够承诺，在战争期间及战后，我们两国之间所签订的所有贸易协定继续执行，并给予新华最惠国待遇，就部分商品的进口关税下调进行友好磋商。”
德·维特仔细听着，心中暗暗盘算。
年息四厘，这个较正常商业贷款利率高出不少，但考虑到目前的紧急形势，也不是不能接受。
五年的偿还期也不算紧迫，以联省的财力应该可以如期还款。
至于最惠国待遇、部分商品的进口关税协商，虽然有趁火打劫的嫌疑，但战争期间进出口贸易必然受限。
只要能运进来商品，那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公使先生，部分贵国商品的进口关税下调，我们联省原则上可以做出让步。”德·维特缓缓开口，“不过，我们希望这部分商品是由贵国商船运输，并进入联合省港口卸货。”
“在这一点上，我们会给予关税减免。”
只要你们新华人能突破英格兰人的海上封锁，将我们所需的商品运进来，那还要什么关税！
“嗯，我明白大议长的意思。”陈远志点头说道：“我们希望各自组织一个专业的谈判团队，就相关具体细节进行友好磋商。”
德·维特微微一笑：“公使先生，这些细节问题就全部交给专业的谈判团队处理吧。”
“我代表联省议会，对贵国的慷慨援助表示由衷的感谢。”
“在当前这个艰难的时刻，贵国的坚定支持，无异于雪中送炭。”
陈远志也适时露出真诚的笑容：“大议长阁下客气了。新华与联省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互利共赢是我们一贯秉持的原则。”
“贵国若能在战争中稳住阵脚，甚至获得最终的胜利，这是我们新华所乐于看到的结果。”
“毕竟，一个对贸易施加各种限制的国家来主导大西洋的新秩序，对我们双方都具有不可承受的伤害。”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德·维特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新华人不希望英格兰人在这场战争中获胜，或者说，新华人不希望英格兰主导大西洋秩序。
“公使先生说得极是。”德·维特点了点头，“在欧洲，某些国家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他们不仅颁发大量私掠许可，公然支持海盗行为，还要抢夺他国的合法海外领地，甚至想要控制整个北海和英吉利海峡的航运。”
“如果让他们得逞，不仅联合省会遭受重大损失，整个欧洲的自由贸易也将受到巨大威胁。”
陈远志当即表示赞同：“为捍卫远洋自由贸易、反抗海上强权霸权，新华将始终坚定站在联合省一侧，全力支持贵国的反战自保之举。”
“谢谢你们的支持！”这句公开的外交表态，让连日深陷挫败与孤立的德·维特心生暖意，脸上也露出一丝感动，“我谨代表议会，代表七省民众，向新华致以最真挚的感谢。”
陈远志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品啄一口，突然想到了什么：“大议长阁下，我这里有一个消息，或许对贵国会有所帮助。”
“请讲。”德·维特露出倾听的姿态。
“据我方获得的情报，英格兰人正在筹划对贵国在波罗的海商船队的拦截，意图彻底切断贵国与该地区的贸易通道。”
“他们正在泰晤士河口和普利茅斯港集结战舰，据悉数量超过五十艘，预计将在七月下旬完成部署准备。”
德·维特的脸色微微一变。
波罗的海？
受战争影响，有近八十艘联省商船滞留于该地区，其中不少商船满载着本土急需的造船木材、生铁、粮食、树脂等战略物资，是战后修舰、备战、维稳民生的核心储备。
海军方面已派出多艘联络快船，向这些商船下达命令，要求它们陆续向挪威的卑尔根港悄悄转移，等待本土舰队护航返回。
这要是被英格兰人给一锅端了，那损失将极为惨重。
“谢谢贵方的消息传递。”这一次，德·维特的表情显得真挚多了。
“此外，”陈远志继续说道，“我方还从巴黎多个渠道收到消息，英格兰人正在秘密接触法国宫廷，试图说服路易十四保持中立，拒绝履行与贵方签订的《共同防御条约》。”
“不过，目前来看，法国人的态度尚不明朗，没有给英格兰人正面回应。”
“哦，对了，法国远征舰队司令特雷西侯爵正在全力准备收复新法兰西，这可能让他们有充分理由拒绝你们所提出的介入要求。”
德·维特闻言，心头一沉。
法国人，也太不讲信用了！
当初，跟他们签订《共同防御条约》，不就是为了应对目前这种局面吗？
这几个月，联省派出了数波使者前往巴黎，游说路易十四履行该条约，在地中海和海峡两个方向，派出海军战舰策应联省作战，分担战局压力。
但对方不断推诿拒绝，坐观联省共和国与英格兰打得天昏地暗。
更让人诟病的是，法国方面还以联省领土未遭到实质性入侵为由，表示不能触发条约的履行。
尼玛的，我们的海军都被人家打得满头是包了，并且跟英格兰已处于事实上的战争状态了，怎么就不能触发该条约的履行？！
什么叫共同防御？
那就是在战争爆发后，你们法国方面要义无反顾地出兵，帮着我们一起揍英格兰。
难不成，英格兰人不派陆军入侵联省本土，只用海军封锁我们的港口和贸易航线，我们就不能实施共同防御？
法国人明显想要坐山观虎斗！
德·维特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多谢公使先生提供的重要情报，这对我们联省共和国来说，非常重要。”
两人再寒暄片刻，陈远志告辞离去。
当德·维特回到议会大厅，所有议员们和将领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中带着询问和期待。
德·维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先生们，是好消息！”
“新华人同意向我们提供两百万荷兰盾的紧急援助！”
众人立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就连一直紧绷着脸的斯维尔斯中将，眉头也稍微舒展了一些。
“但是……”德·维特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笔钱只是让我们喘口气，不是让我们躺下来休息。”
“我们必须立即启动大规模造舰计划，必须尽快召回德·鲁伊特将军，必须想办法争取法国的军事支持，必须在战场上有所斩获。”
“战争才刚刚开始，英格兰人不会因为我们拿到了一笔贷款就主动认输。”
“我们要获取最后的胜利，就必须付出更大的努力，承受更大的牺牲！”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诸位，联合省的命运，从不寄托于外援，也从不依附于他人，只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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