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纽芬兰,已经摸到了夏天的衣角,天气明显变暖了。
这个时节,正是捕捞鳕鱼的最佳时刻,天还没亮,便有无数的渔船从沿岸的临时营地和避风港里涌出来,急切地朝各自划定的捕鱼区驶去。
桨声、号子声、斥骂声、船板磕碰的声响混成一片,在海面上喧腾沸闹着,直到各船散开才渐渐平息。
午后的阳光洒在康塞普西翁湾灰蓝色的海面上,照耀着水下密密麻麻地鳕鱼,它们游动着,跳跃着,随着波浪的起伏明灭不定。
常在这片海域捕鱼的十余艘英格兰渔船却远远地避开了,船帆半收,在距离贝尔岛北侧大约一英里的海面上散成了一片,像一群被吓着了的海鸟,老老实实地待在远处,偶尔张望两眼,便又迅速收回目光。
在纽芬兰渔场,每年春夏季节都会有数百上千艘渔船从欧洲大陆蜂拥而来,康沃尔人、布里斯托人、巴斯克人、英格兰人、苏格兰人、丹麦人、葡萄牙人,各色口音和旗帜在水面上交错。
他们会在各自划定的海域捕捞作业,轻易不会侵犯他人的渔场,以免引来纷争。
是的,在这片盛产鳕鱼的海域,几乎每年都会有为争夺捕捞作业区而爆发的武装争斗,甚至不乏闹出人命的事件。
渔民们对各自所属的捕鱼区占有欲极强,面对侵入者一般都不会轻易退让,更不会远远躲开。
贝尔岛及周边海域,历来都是英格兰康沃尔郡渔民的传统捕鱼作业区,他们抱团在一起牢牢占据这片海域已经有十数年之久。
甚至,冬季返回英格兰本土时为了宣示该海域的“主权归属“,还会安排数人留守岸上,防止有人抢夺捕鱼区。
可此刻,他们却都老老实实地远离贝尔岛,稍稍向北转移了一两英里,放弃了那里“肥沃”的作业区。
因为那座面积不过二十余平方公里的小岛附近,停驻了一艘海军战舰。
船身漆成深灰色,吃水线以上涂着一道黑色的护舷带,船舷两侧一排排整齐的炮窗,隐然露出阵阵杀气。
对于这种强悍的“入侵者“,仅装备了鱼叉、短刀和少量火绳枪的普通渔民哪里招惹得起,只能远远地避开,以免触了霉头。
那艘战舰应该不是来捕鱼的,它的吃水线附近既没有渔网绞盘也没有鱼舱的舱盖,看舷侧那道白色的编号涂装,倒更像是某种执行特殊任务的舰艇。
上午十一时,这艘战舰大模大样地驶入康塞普西翁湾,航速不快不慢,船头劈开的水波在船尾拖出一道宽宽的白色航迹,然后径直来到贝尔岛西侧海岸,选了一处水深合适的锚地,落帆抛锚。
接着,两艘小艇被从船舷边放下来,载着二十余人抵近小岛,在砾石滩上登陆上岸。
那些人上岸后便深入内陆,消失在低矮的灌丛和起伏的岩丘之间。
“你们说,那些新华人登上那小岛,是不是为了上面的赤铁矿?“
一艘渔船甲板上,一个年轻的水手手搭凉棚望着贝尔岛的方向,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记得十几年前就有人说,小岛上那些褐色的石头是赤铁矿,但从未引起太多人关注。”
他旁边坐着的一个大胡子渔民,正弯腰把一摞渔网从船舱里拖出来,闻声直起腰,擦了擦手上的鱼鳞,顺着他的目光疑惑地望向那座小岛:“赤铁矿?不会吧?他们把矿挖出来,准备运到哪里去冶炼?”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可什么都没有。“
“你忘了?新华人在阿卡迪亚有殖民据点,还有几千人。”
“那边离这里也不算太远,七八天就能跑个来回,他们的渔船还经常在南边法国佬的渔场捕捞鳕鱼。“
“哦,上帝啊,把铁矿从这儿挖出来,然后再运到阿卡迪亚去冶炼?”那大胡子瞪大了眼睛,“那得耗费多少精力和钱财?”
“新华人有这个能力吗?那需要多少艘船不停地运输,来回光运费就够受的了。“
“还有,他们炼出铁来,卖给谁呢?总不至于,向我们这些渔民兜售吧?”
“那谁知道?”那年轻渔民耸了耸肩膀,“新华人做事,可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就像他们占据阿卡迪亚领地那样,竟然不惜耗费巨大精力从新大陆西海岸迁移居民过来,然后又另选一地,从头建设几处殖民据点。”
“哦,这一切,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金银!”
“哎,管他们的。”一个粗壮的汉子从船舱里探出头来,不以为然地说道:“新华人愿意折腾就让他们折腾,只要不来抢占我们的捕鱼区就好。”
“说实在的,新华人做什么,跟我们没关系,还是赶紧捕鱼吧,别耽误了季节。”
“布莱尔说得对!”大胡子点点头,伸手捡起渔网,“新华人去探他们的岛,我们捞我们的鳕鱼,只要别挡着我们的渔网就行。“
“嘿,新华人可真横啊!”那个年轻渔民再次朝小岛的方向望了一眼,“前些年,他们驾着军舰给渔船护航,现在又驾着军舰来探查小岛。”
“啧啧,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啥。”
船上的几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开了。
有人去收拾渔网,有人去检查拖缆。
渔船在微风中慢慢调整着航向,帆布被风鼓满后又松弛下来,水手们赤着脚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来回走动,脚板拍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偶尔有人回过头朝贝尔岛的方向瞥一眼,看见那艘灰色的战舰仍然静静地泊在岸边,撇撇嘴,便转回头去继续干活了。
战争爆发了,英格兰国内想必对鳕鱼的需求会更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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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那座被英格兰渔民称为贝尔的小岛上,新华人压根没有理会那些渔船的动向。
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那片被灰绿色苔藓覆盖的地面上,确切地说,是苔藓下面那些暗红色的岩层上。
十余名水兵散在四周,端着火枪保持着警戒。
中间的空地上,三个穿着粗布工装的工程师正蹲在一块新撬开的岩石前面,手里握着地质锤,不断敲击着岩石,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峡谷里传出去老远。
“你们瞧瞧这块,“一个戴草帽的工程师把刚敲下来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翻过来,对着日光仔细端详断面,暗红色的纹理像凝固的血,断面光滑而致密,在光照下泛着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
“虽然还没做实物检测,但从这颜色和质地来看,铁矿品位绝对不低,能达到百分之五十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