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车峡湾(今芬迪湾),春天来得迟。
庆元堡(今圣约翰市)外的嘉兰河(今圣约翰河)水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春寒,风从海湾方向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野外的枯草下面已经冒出了茸茸的绿尖,附近的密林中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泥土味。
这座堡子坐落在车峡湾北岸一处微微隆起的台地上,俯瞰着湾口那段最狭窄的水道。
从木墙上望出去,海湾像一只漏斗的窄口,两岸的山丘夹着一道青灰色的水道,直通外海。
堡子的主体是一道木墙,去年夏天才完工,碗口粗的松木桩一根挨一根地打入地下,露出地面的部分足有一丈多高。
城墙四角各有一座凸出的木制望楼,高出围墙半截,守卫可以居高临下警戒四面来路。
墙内侧是一排排整齐的木板房,屋顶铺设着厚厚的松木板,用长钉钉牢,上面压着一层油毡布防水。
木屋之间留出了宽阔的通道,路面铺着碎石和粗沙,即便下雨天,也不会泥泞不堪。
堡子最中央是一栋两层高的灰砖建筑,那是官署,兼作议事厅,二楼的窗户正对着海湾入口。
堡子外面,几块新开垦的农田沿着坡地铺展开去,黑色的泥土被犁铧翻出了整齐的垄沟,垄背上已经冒出了燕麦秧苗细嫩的绿芽。
田埂上立着几根新砍的木桩,用以标识所属地界。
这里原来叫拉图尔堡,二十年前曾被一场可笑的阿卡迪亚内战所毁灭,只剩一圈焦黑的石基和半截埋在灌木丛里的烟囱。
1654年英格兰军队占领此地后,并未进行一番重建,只是简单修了一圈木栅栏,聊作防御。
很明显,他们根本没有心思经营此地。
前后几拨殖民者来了又走了,留下的痕迹大半被荒野重新吞没。
直到两年前,新华人来了。
弗朗索瓦·勒米尔坐在自家木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把刚削好的松木条,正在修补一只漏底的捕虾笼。
他今年四十出头,脸被海风刮得粗糙而泛红,两颊的皮肤像晒过头的皮革,粗粝而皱巴。
二十多年前,他从拉罗谢尔港坐着移民船来到阿卡迪亚的时候,和他同船的人有四十多个同胞。
如今,还在世的不超过十个,剩下的人要么死在了海里,要么在漫长的冬天里被疾病带走了。
还有一些人,在第一次英荷战争期间,被英格兰人征调去当水手,从此没了音讯。
他抬起头眯眼望向堡子东侧那片正在翻耕的坡地,几个新华移民正赶着一匹马在犁地,犁铧翻开的黑色泥土,在日光下冒着淡淡的水汽。
田垄整整齐齐地向远处伸展,像用尺子量过一样齐整,比他自己原子后面那些歪歪扭扭的菜畦规整得多。
勒米尔手里的松木条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
新华人,真是天生的种地人。
话说回来,他们来了之后,这里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原先那道英格兰人修筑的摇摇晃晃的木栅栏被拆掉,换上了新的厚厚实木墙,一根一根桩子打得又深又密,连灰熊都拱不进去。
那些东倒西歪的老木屋被陆续拆除,一排排崭新的木板房齐刷刷地立起来,屋顶铺得严丝合缝,雨水再也漏不进来。
这些木板房的材料都是新华人提前加工预制好的,在修建的时候,就像搭积木一般,一块一块地拼起来,连接处会钉上十几颗钉子,简直奢侈得败家。
勒米尔记得十几年前这里修房子,一根横梁能用钉子绝不超过两颗,大部分靠麻绳捆扎,或者锲子卡口。
去年夏天,新华的官员还利用农闲时节,召集所有居民修了下水设施,路面铺了碎石,堡子里的污水和垃圾也有了专门的沟渠和堆场。
从前每到春天化雪后,整个定居点就泡在一层黏稠的泥浆和粪水混合物里,气味熏得人头晕,现在那股味儿彻底消散,走几步路,脚上也不至于糊满烂泥。
更让所有人称道的是,新华人还往这里派驻了一名医生。
勒米尔的女儿去年秋天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出了点状况,差点没挺过去,多亏那名年轻的医生帮着接了生。
他虽然不会说法语,但通过手势和肢体动作,告诉产妇怎么用力、怎么呼吸,还让人烧了热水,使用清洁的白布。
最终,女儿顺利生下孩子,母子平安,而且还没有任何产后病发症。
要知道,法属时期那几十年,整个阿卡迪亚连一个正经医生都没有,谁家有人病了,要么硬扛,要么找神父做简单处置,或者向上帝祈祷。
可新华人也有强硬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一面。
勒米尔记得去年春天,自己被叫到官署去登记土地时的情景。
那个年轻的新华官员坐在椅子上,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抬头问他:“你有多少地?”
“大概……大概有你们所说的计量单位……两百多亩吧。”勒米尔搓了搓手,笑得有些讨好,“这些土地,可都是我自己陆续开出来的,从灌木林里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种了快二十年了。”
那官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按照东隅拓殖政府的规定,原有本地居民和新华新移民享有同等土地经营权,每人限六十亩。”
“超出部分,必须办理土地租赁登记,按年缴纳租金。”
“你回去把土地凭证整理好,三天之内来办理手续。”
“可是……那些地是我!”勒米尔小声地辩解道。
“你说的我们都知道了,但政策就是这样,对所有人一视同仁。”那官员把册子合上,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交回多余土地,要么按租赁标准交租。”
“土地租金不贵,每年一亩地五角钱。你选吧。”
勒米尔张了张嘴,想辩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那天走出官署的时候,心里堵得像塞了一把干柴。
那些地是他和妻子一镐一镐从草甸上垦出来的,春天砍树烧荒,夏天翻地播麦,秋天收获入仓,冬天劈柴修篱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才从大片荒地上抠出这么些可耕的田地来。
如今让他交回去,他当然不甘心。
可他也知道,抗拒是没有意义的。
堡子里有一百二十多个新华移民,比他们这些阿卡迪亚老住户多了两倍还多。
堡墙后面还驻着二十几个新华军人,军容严阵,训练有素。
这不是法属时代,不是靠几句抗议就能让总督收回成命的光景了。
勒米尔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松木条重新对好位置,用细铁丝缠牢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越过堡墙的尖顶,望向海湾入口那片平静的水面。
就在那一瞬间,他手上的动作又顿住了。
海湾入口的水道上,一艘渔船正在快速地驶向岸边,完全没有平日那般轻松舒缓的模样,像被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一样。
片刻之后,渔船靠岸,两个新华渔民急匆匆地跳上码头,然后小跑着朝堡子而来,连船舱里的渔获都顾不上管。
没多久,几个新华官员和穿军装的人从官署里出来了。
勒米尔认出走在前面的是堡长周明远,他身后跟着两名陆军军官。
几个人脚步很快,穿过堡门朝海边那座瞭望塔走去。
塔上的值班哨兵已经从上面探出半个身子,正在挥手示意。
看到这番情形,堡子里很快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