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阿卡迪亚人从自家屋子里出来,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难道,有海盗或者外敌入侵了?
勒米尔快步走到码头边,拉住一个相熟新华移民,用蹩脚的汉语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道:“海湾对面有许多船,正在往西南方向的湾口驶去。”
“那些船上的人,都是几年前从新法兰西领地逃来的法国殖民官员和难民。”
“瞧着架势,应该是要离开东隅。”
“为什么?”勒米尔惊愕不已。
听说,那些逃难的法国殖民官员和难民将安纳波利斯谷地搞得天怒人怨,引得当地人向新华政府请求派兵过去维持秩序。
可即便如此,那些逃难者也没想着离开,仍旧死皮赖脸地住在那里。
怎么,他们这个时候居然会主动离开,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说,法国本土派了援兵过来,一个叫什么特雷西的侯爵带了舰队从加勒比海过来,正往圣劳伦斯河口去。”
“嘿嘿,那些躲在谷地的法国逃难者得了消息,估摸着是赶着去汇合了。”
勒米尔听了,心口猛地紧了一下。
特雷西侯爵。
他听过这个名字,去年就有人从加勒比那边带回来消息,说国王派了一个大人物到美洲来,来整顿新大陆殖民地事务。
他先是从尼德兰人手里夺回了卡宴,还把加勒比海那边的法国殖民据点整顿一新。
勒米尔当时听了不过当作闲话,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那位侯爵大人率领舰队杀了过来,应该是要收复被易洛魁人占领的新法兰西领地。
那片领地已经陷落在易洛魁人手里三年了,不对,应该是第四年了。
勒米尔想起四年前那个夏天,一拨又一拨的法国人从北方逃过来,拖家带口,神色惶然,说魁北克城破了,三河镇烧了,蒙特利尔的法国守军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被易洛魁人无情地杀死。
那些逃难的官员和商人一路顺着圣劳伦斯河往东南漂,最后辗转来到安纳波利斯谷地落脚,靠当地的阿卡迪亚人的接济,才勉强活了下来。
他们每年春天都寄信回国,冬天等回信,可回信越来越少,渐渐地连信使都不来了。
现在,他们终于等到了。
勒米尔站在码头边,看着蔚蓝色的海水,发了一会呆。
法国本土来援兵了,对阿卡迪亚,哦,不,对东隅地区会有影响吗?
他们会不会来这里,收复这块原属于法国人的殖民领地?
若是赶走了新华人,他失去的土地是不是就能重新要回来?
他这样想着,左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又慢慢松开了。
谁知道呢。
他晃了晃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转身朝堡子方向走去。
经过官署时,他停下了脚步,抬头望了一眼旗杆上的旗帜--赤红色的底面,三道波浪边缘,还有一颗金色的五星--迎着从西南方向吹来的海风,猎猎飘扬。
勒米尔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人。
是法兰西人?
他在阿卡迪亚住了二十年,法兰西对他来说已经是记忆里的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是阿卡迪亚人?
可阿卡迪亚这个名字也被新华人改了,成为了过去,自己的身份证明上被标注的籍贯是“东隅”。
是新华臣民?
他种着地,缴着税,学着汉语,可他连一句完整的汉话都说不利索,跟他们的信仰也不一样,心里总觉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跟着新华邻居过年的时候,他说过的几句话:“勒大叔,你在这块地上住了二十年,你的孩子在这儿出生,你的地是你自己开出来的。”
“你是阿卡迪亚人也好,法兰西人也罢,可你首先是这块土地上的人。”
“现在,咱们新华管这块地,你就是新华人,计较那么多有啥意思?”
“谁让咱们吃饱穿暖,谁让咱们过好日子,咱们就是哪里人!”
勒米尔当时只笑了笑,没有回应。
现在,他望着那面赤澜五星旗在风里飘扬,心里忽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法国人来这里收回阿卡迪亚,我该作何选择。
其实,新华人还是不错的。
他们加固了堡子,派驻了士兵,让他觉得这几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正经把这里当作一个该守住的地方。
他们带来了不少良种,燕麦、黑麦、大麦,以及土豆(这个时期,包括英属北美地区尚未栽种土豆),让地里的收成比以前多了不少,无需再像以前那般时刻想着要节约食物。
他们还整治了环境,修排水沟,建厕所,铺石子路,让堡子变得整洁又干净。
在法属时代没人管这些,英属时代更不会管,大家都觉得阿卡迪亚就是块蛮荒之地,脏就脏吧,谁还指望它像文明世界那般?
新华人还派驻了医生,虽然看着很年轻,但本事可比早年那些神父、教士可强多了,能把人的病真正治好。
哦,还有那些日渐丰富起来的商品,不仅有普通的棉布、陶器、农具、五金,还有肥皂、火柴、砂糖,以及开罐即食的罐头。
更让他意外的是,新华人运来的商品,价格并不高,但质量远比欧洲产的要好,一匹棉布的手感比他在拉罗谢尔见过的那些还细密。
可以说,新华人来了之后,确实做了比法属和英属时代更多的事情。
上个月,堡子里在统计孩童数量,说是要准备申请一名老师过来,建一座学堂,给所有的孩子上课,教授各种知识。
所有阿卡迪亚人都惊呆了。
哦,上帝,这简直让人无法相信。
在欧洲,读书识字,那可是贵族和商人家孩子才能享有的权利,跟他们这些底层穷苦人压根无关。
新华人却要让所有孩童,免费读书认字。
虽然,教授的是汉语,但知识却是实打实的。
那些学到的字、算出的数、知道的道理,装进孩子脑子里,谁也夺不走。
若是这里重新回归法国,这一切还有吗?
嗯,大概是不可能了。
勒米尔摇摇头,朝家里走去。
做新华人,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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