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人自1607年建立第一块殖民据点弗吉尼亚以来,他们在新洲东海岸已经营了近六十年,所有领地人口数量加起来也有八万左右。
这个数字放在欧洲不算什么,但在新大陆,已经足以让他们在所有欧洲殖民者中独占鳌头。
相较于他们原先的北方邻居新法兰西那点可怜的人口,几乎是碾压式的领先。
可要是跟西海岸的新洲华夏共和国相比,这点成就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截止1664年底,新华总人口已达四百五十万,是英属殖民地总人口的五十多倍。
紧邻新英格兰的东隅领地,尽管远离新华核心本土,接收后不到七年,人口也迅速增加到了五千二百余人,比英属罗德岛的人口还多出一截。
若是加上安纳波利斯谷地那些阿卡迪亚人--在法理上,他们当属新华治下之民--整个东隅的新华人口已经稳稳超过了六千。
东西海岸人口增长态势如此悬殊,原因归根结底在于两国对移民的组织方式完全不同。
新华的移民活动几乎完全由政府主导,每年数量高达十余万,而民间自发的移民行为少之又少,每年不过区区千余人,几乎忽略不计。
对于每一批新移民,新华政府不仅要提供从大明到新华本土的全程船票、途中消耗、衣食供应和卫生防疫,抵达本土后还要负责安置住房、分配生产工具和生活用品,甚至连婚姻都要包办安排,方方面面,可谓是操碎了心。
东方移民大多有安土重迁的传统,习惯了家乡的山水田园,熟悉了乡土人情,不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根本不愿离开故土。
即便遭了灾、受了害,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那些背井离乡的流民也多半拿不出半个铜板来买一张远渡重洋的船票。
就算想要出去闯一闯,东拼西凑能掏出几两银子,也更倾向于前往距离更近的吕宋、婆罗洲,乃至安南、暹罗和马来地区,而不是跨越整个太平洋,去一个太过遥远且完全陌生的新大陆。
新华政府只能投入巨额资金,不惜成本地进行跨太平洋移民活动。
否则靠民间自发移民来增加人口,发展六十年都未必能达到英属殖民地那八万人的规模。
每一个移民仅途中花费就要支出超过五十块银元,这还是新华政府不断建造大型移民船、优化航线、完善沿途补给点、强化卫生防疫措施之后,逐年压缩成本才达到的水平。
若是将移民再辗转运到新洲东海岸的东隅领地,费用则会再增加三十多块银元。
也就是说,一个移民从大明出发,最终抵达东隅安家落户,前后要耗费八十多块银元。
每一个活生生的移民,在踏上新华国土的那一刻,就宛如一堆会移动的钱币。
锁门岛(今麦克纳布岛)扼守在夷陵港(今哈利法克斯)外航道外,像一道天然的闸门横亘在海湾入口。
岛上原先只有大片的草甸和零星的灌木丛林,此刻却已变成了一座热火朝天的工地。
数百名新移民正在忙碌地搬运石料、拌合水泥、挖掘地基,铁锹铲进碎石的沙沙声和镐头敲击石面的叮当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去老远。
当他们听到自己来新华的费用后,一个个皆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震惊。
“乖乖,“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高瘦年轻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瞪大眼睛望着对面站着的军事工程监督、陆军中尉魏远桓,“俺们每个人……都值这么多钱?“
他叫谭二娃,来自山东沂州,今年刚满十八岁。
虽然不太清楚一块新洲银元具体折合多少银子,但在家乡的市集上他也是见过那种亮锃锃的银币的,一枚就能换两石多的粮食。
而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银子,也不过是村里孙老爷偶尔拿出来显摆的小元宝,五两左右,已经足够让全村人啧啧称奇了。
八十块银元,要是换成小元宝,那得十几个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和磨破的布鞋,忽然有些恍惚。
这双手、这双脚、这个因为常年吃不饱饭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身板,竟然能值那么多钱?
“所以呀,你们修这些炮台要塞的时候,可得多用点心。”魏远桓笑着调侃道,“要不然,有外敌打上门来,你们随便死一个,那国家可就损失八十多块银元。”
“十个就是八百多,一百个就是八千!”
“啧啧,这么一大笔钱,足够造一艘‘海燕级’巡航舰了。”
“说你们每个人都是移动的国库,都不算夸张的,可莫要轻易损失了。”
一众新移民听到这番话,手里的动作都不由慢了下来。
有人惶恐地抬起头,有人不知所措地跟同伴交换着眼神。
还有几个年轻人甚至开始上下打量彼此,像是在仔细端详一个值八十块银元的人到底该长成啥模样。
可随即,有人从这番话里品出了别的味道,脸上那点好奇和惶恐慢慢变成了一种不安的苍白。
“魏……魏将爷,“谭二娃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朝魏远桓的方向挪了半步,“你方才说……有外敌打上门?”
“这……这里是新华的地盘,咋还会有外敌呢?”
“在大明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传,新华是王道乐土,只要来了就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能过上好日子。”
“怎么,这里还会有仗打?”
他这么一问,旁边几个移民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竖着耳朵朝这边望过来。
空气里那股刚被阳光晒出来的暖意似乎一下子又冷了回去,海风从东南方的洋面上方吹来,卷着咸腥的水汽,拂过众人裸露上半身,有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肩膀。
魏远桓看着这些移民一张张布满担忧的面孔,顿觉又好气又好笑。
他几步走到旁边一堆码放整齐的条石上,站了上去,抬起下巴,朝那些惶惶不安的面孔扬了扬:“哎哎,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副表情?”
“修要塞工事,只是防患于未然,并不是说真的会有外敌打上门来。”
“你们瞧瞧自己那副害怕的样子,若真是遇上战事,该不会直接吓得尿裤子吧?“
移民们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没人敢应话。
在大明老家的时候,他们从小就听老一辈讲流民暴乱和清虏入关的事,兵祸所经之处,见城屠城、见村屠村,遍地废墟,连一个活物都不剩。
虽然乙酉(1645年)之后,各股流民武装相继退往西北和西南,中原战乱渐趋平息,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并没有随着战火远去而消散。
而且,他们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还分不太清楚。
万一真的打起仗来,别说拿枪抵抗了,怕是连往哪个方向跑都搞不明白。
“这些移民不行呀!“魏远桓摇了摇头,望着那些仍在发呆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怕是枪炮一响,一个个都吓得四散奔逃了。“
“怎么,你还指望这批新来的移民能扛事?“一个身材敦实面膛黝黑的陆军军官走过来,朝工地上的移民瞥了一眼,摇了摇头。
他是陆军第七混成营副营长秦策上尉,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军服,腰间挂着一柄短佩剑,左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大约是早年在某次军事行动中留下的。
“他们还没接受过任何民兵训练,哪里经得起大阵仗。”
“东拓移民事务部的官员说了,等这岛上的要塞工事建完,他们会被安置到湾内的定兴堡(今贝德福德市)去伐木开荒、垦殖种地。”
“真要打起来,还得靠咱们驻守的三个连陆军。”
魏远桓点点头,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条石,示意秦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