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顺手将手中的军用水壶递了过去。
魏远桓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望着海湾口的方向出神。
“对了,“他忽然开口,“咱们在这里又是屯粮屯物资,又是这般大兴土木,修筑炮台要塞,隔壁的英格兰人应该听得到动静吧。”
“你说,他们会不会心里犯嘀咕?或者,直接出兵过来打咱们?“
秦策嗤笑了一声,摇头说道:“我们在东隅修筑防御工事,英格兰人凭什么犯嘀咕?”
“再说了,他们正准备跟尼德兰人干仗,这个节骨眼上哪里敢节外生枝过来招惹我们。“
“那若是,咱们主动寻衅呢?“魏远桓说。
“我们这点实力,如何去主动招惹他们?“秦策哑然失笑,手掌朝眼前的工地比划了一圈,“三个连的陆军,加上四座还没完工的炮台。”
“英格兰人那几块殖民领地,人口加起来可是有七八万,能动员的民兵也有四五千。”
“咱们拿什么去招惹他们?“
“要是加勒比那边挑起战事呢?“魏远桓悠然地说道:“半个月前,那两艘机帆船带来的消息,说是我们海军联合西班牙人和尼德兰人正在加勒比海四处追杀海盗,战果相当可观。”
“加勒比地区数量最多的海盗是什么人?英格兰人呀!”
“而且,其中绝大部分都持有英格兰王室颁发的私掠许可证。”
“你说,我们追着那些英格兰海盗穷追猛打,会不会激怒伦敦?“
秦策听了,不以为然:“就算剿杀海盗的事真的激怒了英格兰政府,他们报复的对象也应该是尼德兰人,而不是贸然把我们当目标。”
“我们跟尼德兰人签了反海盗协议不假,可在伦敦看来,加勒比海上的私掠船被打击,那是因为那帮海盗自己撞上了枪口。”
“咱们在加勒比打的是一场针对海盗的联合清剿,又不是针对英格兰的军事行动。”
“伦敦方面就算心里不痛快,也没法直接对我们翻脸。“
“嗯,你说的有道理。“魏远桓点了点头,可眉头并没有松开,“可不管怎样,我心里都有一个强烈的感觉,我们可能会跟英格兰人再打一仗。“
“就因为一伙英格兰海盗袭击了我们新华本土?“秦策偏过头看他。
“不止这个事情。“魏远桓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没觉得这些年来,不论是中枢政府还是军方高层,对英格兰这么一个岛国好像格外关注?”
“哦,说关注可能不够准确,应该说是警惕,隐隐把它当作我们新华在海上潜在竞争对手的意味。“
秦策皱了皱眉,认真想了想,片刻后说:“是吗?我怎么没这个感觉?英格兰不就是欧洲一个普通岛国吗,有什么值得警惕的?”
“难道就因为他们在新洲东海岸建了七八块殖民地,阻碍了我们‘独霸新洲大陆’的昭昭天命?”
“那也没必要,只要北疆铁路修到大湖区或者东海岸,咱们新华的力量就能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想要将他们尽数撵走,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不是这个原因。“魏远桓摇摇头,“应该还是大西洋地缘上的考量。”
“你想想,英格兰是个岛国,这就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像法兰西或者西班牙那样花费大量军费维持一支强大的陆军,可以把绝大部分资源投入到海军建设上去。”
“在他们的护国公时代,克伦威尔当政那些年,英格兰人就不遗余力地扩充海军,一艘接一艘地造新船,十年之内就把海军规模翻了一倍。”
“就是凭借这支快速膨胀的海上力量,他们才敢在十年前跟尼德兰人正面较量,而且还让对方吃了不少亏。”
“再看看大西洋和加勒比海,英格兰人的商船的数量仅次于尼德兰人,私掠船的规模更是超过所有欧洲国家加在一起的总和。”
“这些海上力量,在全球争霸的时候,可都是实打实的战力。“
秦策听罢,怔住了。
他只是一名低级陆军军官,虽然在军官学校里也学过全球战略和区域格局的课程,可那些课他大多数时候都在打瞌睡,从来没真的把海上力量的消长和东隅这里的局势联系起来过。
此刻听魏远桓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军校课堂上错过的那些东西,可能比他想的重要得多。
魏远桓这人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他毕竟是从始兴城来的,据说父辈还是中枢高官,见的东西、听的消息,都比他这个草根出身的陆军军官多得多。
“你这些想法,“秦策试探着问道,“是从中枢那得来的?“
“嘿嘿,我自己瞎琢磨的,东一下,西一下,拼凑出来的。“魏远桓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当然,我也偶尔看了些本土那边寄过来的报纸和海军朋友的信。”
“你没留意吗?这两年关于英格兰的国内局势、海军动向、战舰建造进度、私掠船活动范围的情报,比之前多了好几倍。”
“这种情报量级的变化,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上面的注意力正在往那个方向集中。“
秦策沉默了。
此时,他看到湾口的方向,一艘“飞鱼级“快船正在从开阔的外海驶入港湾,小巧而流线型的船体轻盈而灵动,正以极高的速度朝港内冲来。
帆面上挂着的信号旗在海风中翻卷着,红色与蓝色的条纹交替闪现,像是在传递什么急切的消息。
“哟,联络快船来了。“魏远桓也看到了,站起身来,手搭凉棚朝海湾入口的方向望去,“也不知道带来了什么消息。”
“嗯,希望是好消息。“
那艘联络快船拖出的航迹在港内平静的水面上渐渐散开,融进了那些泊在码头边的商船和运输船投下的暗影里。
它的速度很快,眨眼间已经从海湾口冲到了港池中央,船身侧倾着调整方向,朝栈桥最外侧空着的泊位缓缓靠了过去。
甲板上有水手正在收帆,有人把缆绳甩向码头,岸上有人接住了,快速在系缆桩上绕了几圈。
“老秦,你在这里先盯着,我去瞧瞧。“魏远桓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尘,“说不定,有什么重大的消息。”
秦策点点头,没有动。
他还需要监督工程建设进度,东隅驻军司令部给出的命令,四月开春前,必须完成这座小岛上的军事要塞基础工程。
魏远桓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工地上的新移民。
谭二娃和几个年轻人正站在一堆砖石旁边,一个个伸着脖子朝快船的方向张望。
“看什么,看什么!“魏远桓朝他们大声吼道,“赶紧干活了!”
“今日,要是完不成三号炮台的地基挖掘,扣你们的伙食,让你们一个个饿肚子!“
移民们闻言,“轰”地散了,继续弯腰埋头干活。
铁锹铲进碎石的沙沙声和镐头敲击石面的叮当声重新响了起来,混着风从海上吹来的哗哗声和远处港口的隐约喧嚣,慢慢填满了小岛上的午后时光。
不久,从码头上传来一个消息。
联省共和国正式向英格兰宣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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