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5年8月29日,卑尔根。
晨曦初露,北海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卑尔根港便已喧嚣起来,人声、吆喝声、绞盘的嘎吱声、船帆升起的扑簌声,汇成一股嘈杂而充满活力的声浪,在港湾上空回荡。
港湾内,一艘又一艘商船正陆续驶出锚地。
它们无不吃水甚深,显然每一艘都装载着满满的货物。
船舷两侧刷着代表不同公司的标识,东印度公司的黑底金狮、黎凡特公司的蓝底白星、阿姆斯特丹商会的三叶草纹章,还有数不清的小型贸易公司的标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海面,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如同一座浮动在水面上的城市正在苏醒。
“这怕是有两百多艘船吧?”
林志升站在“七省号”战舰高高的船艏楼上,双手扶着栏杆,眼睛瞪得老大,望着港内密密麻麻的桅杆森林,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在他的视线里,是一片帆影交错的壮观景象。
一艘又一艘荷兰商船正不断从港内涌出,在领航船的指挥下,按照事先编组的队形,开始排成一支支小型编队。
船帆次第升起,在晨风中鼓胀,像是一面面彩色的巨帆,将整个海面铺得满满当当。
“没有两百艘。”站在他身旁的黄海波举着一架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荷兰商船的编组集结,“他们的联络官刚才通报,商船数量总计一百九十四艘,其中还包括十二艘捕鲸船。”
“当初,不是说只有八十多艘商船滞留在此吗?”林志升咂巴了一下嘴,眼里的震惊之色仍未消退,“怎么到了这里,一股脑涌出这么多船?这简直不可思议!”
“呵呵,”黄海波放下望远镜,笑了笑,“我猜,尼德兰人这是在玩障眼法,想要迷惑英格兰人。”
“他们对外宣称卑尔根港只有八十多艘来自波罗的海的商船,却故意隐瞒了后期陆续躲避在此处的东印度公司和黎凡特公司的商船。”
“这分明是想让英格兰海军分散注意力,以为停泊在此的船只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波罗的海谷物船,从而为我们这支庞大的返航船队尽可能减少阻力。”
“哦……”林志升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你是说,这些来自东印度公司和黎凡特的商船,其实早就悄悄地绕过英格兰的海上封锁线,躲在了卑尔根港?”
“而尼德兰人故意放出只有八十多艘船的消息,就是想让英格兰人误判,把海军舰船分散到其他海域去拦截那些更具价值的猎物?”
“应该是这样。”黄海波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湾内正在集结的那些东印度商船,“你想想,东印度公司每年从南洋、马六甲和印度返回的商船数量高达七十余艘,带回来的金银、瓷器、丝绸、香料以及无数东方特产,总价值超过六百万荷兰盾。”
“英格兰人早就对这些肥羊觊觎多时了,怎么可能不留下足够的海军战舰准备随时出击拦截?”
“更不要说,还有来自黎凡特和波斯的商船,都需要途径海峡返回荷兰本土,那可都是一只只油光水滑的肥羊,不得盯紧点?”
他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现在好了,尼德兰人释放迷雾,让英格兰人以为只有八十多艘来自波罗的海的货船,却没想到,所有的大鱼全都藏在卑尔根。”
“呵,等英格兰人反应过来,再想调集全部海军主力过来,恐怕已经晚了。”
“不过……”林志升皱起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么多船躲在此处,只要英格兰人稍微用心打听一下,就能戳破尼德兰人的战略欺骗。”
“可他们偏偏只派了一支十七艘战舰组成的分舰队过来,就想截获这些商船。这不合常理啊。除非……”
“除非,丹麦人已经彻底地站在了尼德兰人这边。”黄海波接过他的话头,目光扫过港口外海面上几艘丹麦巡逻艇的影子,“他们封锁了卑尔根港的所有进出通道,屏蔽了一切有关尼德兰商船数量的消息,让英格兰人成了瞎子、聋子。”
“这样一来,英格兰人自然不敢倾巢而出,只能派一支小规模的分舰队来试探。”
“说起来,英格兰人这般咄咄逼人的架势,上来就炮击卑尔根港,也不怪丹麦人彻底倒向尼德兰人。”
“被人在家门口打了一顿,换了谁都不会高兴。丹麦人现在恨不得英格兰人被尼德兰海军彻底击垮,帮着他们保守秘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黄,林……”
这时,艏楼下传来两声呼唤,声音洪亮急促。
两人低头望去,只见舰队联络官科内利斯少校正站在下层甲板上,仰头朝他们挥手。
“德·鲁伊特将军请你们到指挥舱,参加作战讨论会。”科内利斯大声喊道。
黄、林二人闻言,对视一眼,立即收起望远镜,整理了一下军容,匆匆走下艏楼。
他们跟着科内利斯穿过嘈杂的甲板和狭窄的通道,来到位于舰体艉部的指挥舱。
指挥舱的面积并不大,低矮的舱顶上挂着几盏铜制吊灯,里面点着粗壮的鲸油蜡烛,烛光摇曳,在舱壁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舱内已经聚集了十余名荷兰海军将领,以及数名商船公司的代表。
舰队总司令米希尔·德·鲁伊特坐在上首主位,一双深陷的灰色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盯着面前小桌上摊开的一幅北海航图。
航图上用红蓝两色铅笔画满了线条、箭头和符号,显然是这几天反复推敲的结果。
看到两名新华海军观察团军官进来,德·鲁伊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自己找个位置坐下,并没有打断当前的讨论。
十余天的航行,荷兰海军将领们已经逐渐适应并接纳了这些来自新大陆的新华海军军官。
他们发现,这两位新华军官非常遵守舰队颁布的各项规定和命令,行事低调,态度谦虚,从不干涉舰队的指挥,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意见。
这种专业而克制的表现,慢慢为他们赢得了荷兰同行的尊重和一丝信任。
这场军事讨论会的主旨非常明确,最后确定一条安全的返航线路,以最小的损失代价,将这一百九十四艘商船安全地带回荷兰本土。
早在来时的路上,德·鲁伊特就与他的船长们多次讨论过,也选择了数条返航路线,制定了几套护航行动方案,但始终未能最终下定决心。
因为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海上情况也是变幻不定,每一条航线都有其利弊,而英格兰海军的动向,始终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是影响最终决策的最大变数。
现在,那支英格兰分舰队已经离开,港内的商船正在陆续驶出,编队集结的工作已经全面展开。
如果动作足够快的话,应该在傍晚时分就能完成最后的准备工作,明日黎明便可启程。
此前几日,狂暴的北风和恶劣的海况迫使舰队继续停驻在卑尔根近海锚地等待天气转好。
就在等待期间,德·鲁伊特分批派人进港清点所有商船信息,然后按照航速快慢提前编组编队。
他将装载重货、航速较慢的商船放在编队中心,由战舰层层拱卫。
而将轻快且武装较好的商船布置在舰队四周,充当外围警戒哨。
一切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今日,天气晴好,海面风平浪静,而且还刮着稳定的东北风,这是极好的出发时间。
于是,港内的一百多艘商船便按照事先编组好的队列,依次出港集结。
而舰队指挥部,则需要立即确定一条最合适的航线返航。
军议已经进行了一小段时间。
在指挥舱内,大部分荷兰海军将领倾向于一条最近的航线。
那就是沿挪威海岸线向东,横穿北海北部,避开英格兰本土海岸线,直奔荷兰北部特塞尔岛锚地。
这条路线全程远离英格兰海军主要巡逻区,是诸多规划航线中被认为是较为安全的选择。
它不仅距离最短,还能获得丹麦沿岸港口的支持,一旦遇到风暴或损伤,可以随时就近避难。
但是,还有少部分将领坚决反对。
他们认为,此番护航舰队如此声势浩大地进抵卑尔根港,肯定早已被英格兰人获悉,并做出了针对性的应对措施。
既然联合省海军能想到这条既安全、又快捷的返航路线,那么英格兰人也必然会想到。
他们肯定会出动大规模海军舰队前来拦截,虽然联合省海军不惧挑战,但他们护航的一百多艘商船却是最大的软肋。
这些商船大多笨重而迟缓,几乎没有自卫能力,随便折损几艘,损失都可能高达数十万荷兰盾。